小姑娘不信邪,又跑到旁邊幾個正在釘木板的工人面前,挨個詢問:
「大哥,你們在搭什麼?」
「縣裡發生什麼事了?」
「餵(#`O′),你能看見我嗎?!」
那幾人依舊埋頭幹活,對她的聲音充耳不聞。
有人甚至從她身旁徑直走過,衣角擦過她的手臂,卻連眼神都未偏移半分。
李太微一連問了五六人,皆是如此。
她抿了抿嘴唇,轉身跑回馬車邊:「師父,他們看不見我,也聽不到我說話。」
白璃再次看向姜玉嬋。
銀髮少女微微搖頭。
她依然沒有察覺到異樣。
但整座縣城,到處都瀰漫著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常氣息,太均勻了,反而找不到具體的源頭在哪裡。
白璃沉默片刻,怪物果然麻煩。
真刀真槍的打一場她自是不懼,偏偏就怕這種虛頭虛尾的。
「先找到方妍再說。」
方妍是抵達高石縣的第一位游巡,她發出的求援資訊雖然簡略,但人就在此地,掌握的情報總比她們這些初來乍到者多。
「咱們去哪兒找人?」李太微問。
白璃抬眼,目光掠過死寂的長街,落向縣城深處:
「先去縣衙。」
「哦。」
慢慢的,街道兩側的景象終於有了變化。
零星的百姓身影出現在視線里。
可神情動作,卻與之前那些搭建戲台的工人毫無二致。
彷佛馬車、車上的人,都是透明的,不存在於他們的世界。
幾個鬚髮斑白的老人,正圍坐在街角一株老槐樹下,身下是磨得光滑的石墩。
馬車從旁緩緩駛過。
車箱內,白璃一直閉著雙眼。
可周圍的聲響卻如溪流匯入深潭,一字不漏,盡收耳中。
「……明日,上京城來的戲班子,就要在菜市口開唱了。」
「曉得,戲台子不正搭著呢?」
「聽說這回領銜的,可是那位赫赫有名的薛大家!」
「薛大家?能來咱這小地方,那可是天大的福分吶……」
聲音漸遠。
高石縣衙門。
與預想中並無二致。
公堂、偏廳、後院廂房,盡數空蕩。
縣老爺也好,衙役也罷全都無影無蹤。
搜尋一圈,走出衙門時,天色愈發昏沉,濃霧自巷口漫溢而來,將整條街浸得朦朦朧朧。
「師父。」
守在馬車上的李太微按著腰間的長劍,目光看向不遠處的小巷。
一陣清脆而怪異的板點聲響起。
緊接著,兩個矮小臃腫的身影一蹦一跳自巷子深處出來。
皆穿著鮮艷的戲服。
大紅底子繡金色雲紋,寬袖敞褲,頭戴尖頂氈帽。
臉上塗抹著厚重的油彩,慘白的粉底,兩團圓圓的腮紅,嘴唇描得又小又紅,眼角高高吊起,活脫脫川戲裡「丑角」的模樣。
他們動作誇張,一步三搖,姿態滑稽。
看到街心站著的三人,兩名丑角動作一頓。
隨即,臉上那僵硬的油彩彷佛活了過來,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他們用唱戲般的腔調,一唱一和地對話,聲音尖細,帶著濃重的川音:
「哥哥嘞——你看那邊,還有三位貴客,未曾收到咱的帖子哩!」
「是嘞是嘞,漏了貴客,薛大家要怪罪嘞!」
「那哥哥去送?」
「我去送,我去送!」
其中一名丑角蹦跳上前,從懷中掏出三張對摺的白紙,雙手遞上。
紙上空空如也,一個字也沒有。
李太微眨巴著瑞鳳眼,湊過去看了看,忽然開口:「唱戲的?」
「是嘞是嘞。」
「有我的《太微真人伏妖傳》嗎?」
「沒得。」
「沒得我就不看咯。」
那丑角一愣,油彩臉上的笑意僵了僵,繼續開口道:「雖然沒得《太微真人伏妖傳》,但其他戲也很好看。」
「都有些什麼戲?」
「明日演的是薛大家的成名作。」丑角拉長了調子,做出一個川戲中閨門旦的蘭花指:「《柳蔭記》!這可是上京城裡,貴人們最愛看的一出。」
白璃與姜玉嬋無聲地對視一眼。
城中百姓接連失蹤,衙門空無一人,如今又冒出這兩個散發詭異請帖的丑角。
怎麼看這兩丑角也脫不開干係。
甚至大機率還與他們口中的「薛大家」以及戲班子有關。
幾乎同時,兩人心中升起同一個念頭:先將這二人擒下,問個究竟。
可就在這時,一縷極淡的香火氣息,順著街風飄了過來。
姜玉嬋聞之下意識道:「等等!」
白璃蓄勢待發的身體一頓,抓向丑角脖頸的手轉向接過兩張白紙折起的「請帖」。
入手略微冰涼,倒是沒有其他異樣。
李太微雖然不明所以,但有樣學樣,也抓過了最後一張。
兩名丑角似是十分滿意,齊齊躬身作揖,動作整齊劃一。
「明日城東菜市口,恭候各位大駕——」
戲腔還沒落定,兩人已轉身,一蹦一跳相互打鬧著,轉眼就消失在迷濛的街角。
等二人離去,姜玉嬋輕聲開口:「跟著我的指引走。」
李太微駕著馬車,循著她指示的方向,在蛛網般的小巷中穿行。
片刻後停在了一棟看似普通的宅院前。
推門而入。
庭院裡,果然站著兩道身影。
一位揹負古樸的長刀女子。
另一位則身著素白長裙,手中捧著一支靜靜燃燒的立香。
煙氣彌散,便是她引導著姜玉嬋尋過來。
雙方對視幾息,負刀女子開口道:
「方妍。」
「李雲墨。」
「白璃、姜玉嬋。」
李太微從馬車上跳下來,挺起小胸膛,聲音清脆:「我是太微真人!」
方妍眉頭一挑,古怪地瞥了這小丫頭一眼,隨即目光轉向白璃,點了點頭:
「樂洲府來的支援?」
「是。」白璃頷首,直接問道:「方才,為何阻止我們動手?」
「因為沒用。」她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我們之前也抓過好幾個這樣的『丑角』,扒下行頭,裡面都是失蹤的城中百姓。」
她頓了頓。
「而且,只要抹去臉上的妝容,或脫下行頭,裡面的人,立刻就會七竅流血,暴斃而亡,死的透透的。」
「如果不信,街上的丑角有很多,你可以出去再抓一個試試。」
白璃沉默片刻,並沒有表態,引著姜玉嬋也尋了處乾淨的石階坐下。
「說說高石縣的情況。」
方妍沒有猶豫,將她所知的盡數道來。
「七天前,我們接到立香任務,趕來時縣裡已失蹤了幾十人,但衙門尚能運轉。」
「起初我們也懷疑新來的戲班子,想要找出那位『薛大家』。」
她搖了搖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困惑。
「可我們搜遍了縣城,別說薛大家,連戲班子的其他成員都沒見過一個。」
「彷佛百姓口中的傳聞,真是憑空生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