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失蹤的人越來越多。大街上開始出現這些發放請帖的丑角。」
「直到前兩天,剩下的百姓……也變成了現在這樣。」方妍指了指門外:「看不見我們,聽不見我們,活在他們自己的世界裡。」
方妍與李雲墨嘗試了各種辦法都解決不了這裡的問題,便只能透過立香向最近的漏刻司發出了求援。
白璃安靜地聽著,杏眸低垂,目光落在石階縫隙里一株頑強探頭的青苔上。
她現在已經基本可以確定,高石縣的情況就是計芸口中的「怪談」。
只是現在這裡的怪談法則尚未完全形成,還有許多百姓沒有被拖入怪談之中。
但從菜市口戲台的搭建進度來看,約莫也就這兩天的事了。
除非有先天武者,以磅礴的先天真元強行打亂這個過程。
否則,便只能等待怪談規則形成,然後再想辦法破解。
白璃將自己的分析告知了方妍與李雲墨。
方妍的神色隨之凝重起來。
高石縣共有四千多人口,若是全部被那尚未成形的怪談吞沒,所滋養出的怪物恐怕會直接踏入先天境界。
「需要再向漏刻司求援嗎?」方妍蹙眉問道。
「恐怕已經來不及了。」白璃的聲音平靜。
後天的游巡來多少都一樣。
劍南道惟一的先天游巡,只有雙慶府的石楠。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院外昏沉的天色。
「且不論石楠是否另有要務,單是兩地相隔的距離,一天之內也絕無可能趕到。」
方妍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我們怎麼辦?」
白璃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那張空白的「請帖」,在指尖輕輕一晃。
「這東西,你們也收到了吧?」
方妍與李雲墨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既然那位『薛大家』盛情邀約。」白璃纖細的手指隨之按上腰間的劍柄,杏眸抬起,望向蒼穹。
那裡,剛升起不久的明月正被翻湧的霧氣,很快周圍便徹底黑下來。
只聽白璃的聲音淡淡響起:「我們便去看看這場戲,到底要唱什麼花樣。」
……
咚咚咚——
城東菜市口,敲擊與吆喝聲一刻未停。
搭建戲台的工人們個個臉色慘白,額上汗珠滾落,氣喘如牛,動作卻彷佛被上了發條的木偶般一刻不停。
直到最後一塊厚重的木板被楔入木樑,發出沉悶的響聲,這座長寬約莫五丈的露天戲台,終於宣告完成。
就在最後一顆釘子落定的瞬間,一陣夜風毫無徵兆地卷過空地,吹得帷幔獵獵作響。
幾十個木然勞作的漢子齊齊打了個寒顫,眼神中的混沌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重的迷茫與驚駭。
「哎喲,我的老腰……」
「誒?我不是在家睡覺嗎?」
「我們怎麼在這兒?!」
「邪了門了!這台子啥時候搭起來的?」
「……」
就在這時,街頭巷角不知從哪兒滾來濃霧,冰涼刺骨。
驚疑不定的議論聲中,有人忽然豎起耳朵:「等等,你們聽這是什麼聲音?」
「哪兒有什麼聲音?」
「別說話!」
眾人屏息凝聽。
果然,一陣若有若無的吹拉彈唱聲,正順著長街飄來,絲竹管弦,鑼鼓點子逐漸清晰。
很快,便已經到了菜市口。
一團灰白色的濃霧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翻湧滾動。
霧氣深處,影影綽綽的人影晃動。
緊接著,一支隊伍自濃霧中迤邐而出。
前方是十數名樂師,或吹嗩吶,或拉胡琴,或敲鑼打鼓,神情投入。
後面跟著幾十個身著鮮艷戲服、臉上塗著誇張油彩的丑角,他們蹦跳前進,動作整齊劃一,手中高舉著木牌,牌面上都寫著一個斗大的「薛」字。
隊伍當中,是一頂四人抬的軟轎,隨著轎伕僵直的步伐上下晃悠,轎簾低垂。
夜色本就淒清,再定睛細看,更覺詭異。
那些樂師、轎伕,一個個面無人色,煞白如紙,行走間腳尖竟似不沾地,如同被霧氣托著,無聲地向前飄蕩。
「薛——大——家——到——!」
不知是哪個丑角扯著尖細的嗓子,拉長調門喊了一聲。
「咯吱。」
軟轎應聲落地,轎杆與地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整支隊伍也隨之驟然站定。
見到這番場景,先前搭建戲台的匠人們早已頭皮發麻,只想轉身逃跑。
可不知為何,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腳底直竄頭頂,凍得他們四肢僵硬,連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瞪著那頂安靜的軟轎。
就在這時,轎簾被一隻蒼白的手從裡面緩緩掀開。
一道纖細的人影彎腰鑽出轎子,身段玲瓏,步態婀娜,僅憑背影便足以引人遐想萬千。
可當那人影在轎前站定,緩緩抬起頭時,露出的,是一張足以將人嚇得暈死過去的臉。
彷佛被滾油煎炸過的虎皮雞爪,皮肉與五官混合在一起,猙獰的褶皺擠占了所有空間,耳朵畸形成兩片薄片,緊貼在頭顱兩側。
臉上唯一還算「規整」的,是兩排白得瘮人的牙齒。
可偏偏嘴唇的位置空空如也,牙齒便毫無遮掩地裸露在外,隨著麵皮的蠕動打顫,驚悚至極。
這非人的怪物,下轎後並未理會已經被嚇傻的旁人,而是上下左右地打量著眼前新落成的戲台。
隨著它頭顱的擺動,臉上那些「虎皮」般的褶皺也跟著蠕動,從深深的縫隙中,滲出粘稠黑褐色的膿液,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塵土上。
被定在原地的匠人們心臟狂跳,幾乎要衝出喉嚨,卻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能本能的瞪大眼睛,忍受著這極致恐懼的煎熬。
怪物將戲台反覆端詳了許久,終於,它似乎滿意了,那顆恐怖的腦袋上下點了點。
它開始邁步,一步一步踏上通往戲台的簡陋木階。
每經過一名僵立的匠人身旁,那人便如同烈日下的蠟像,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融化。
化為一灘暗色的液體沿著地面流動,最終全都被吸進了它的體內。
而與此同時,怪物臉上那炸裂扭曲的血肉,便會恢復一分平整,膿液也不再滲出。
當它最終站定在戲台正中央時,周圍已空無一人,死寂一片。
而台上佇立的,已非先前那令人作嘔的怪物,赫然變成了一位唇紅齒白、劍眉星目、俊逸風流的翩翩公子。
只是,這「公子」身上卻穿著一襲女子的錦繡戲袍,身姿婀娜,顯得不男不女、不倫不類。
只見他張開雙臂,如同擁抱整個黑夜,用清亮高亢、宛如天籟般的聲音朗聲道:
「戲台,搭建完畢!」
「觀眾,準時落座!」
「角兒,亦已就位!」
他話音微頓,嘴角勾起一抹完美卻冰冷的弧度,目光彷佛穿透夜幕,投向被黑暗籠罩的縣城。
「好戲——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