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英台兩個字,白璃哪裡還不知台上唱的是哪一出。
柳蔭記、柳蔭記,難怪之前便覺得有些耳熟,原來便是《梁山伯與祝英台》。
戲腔仍在繼續,婉轉如泣。
「小女英台,偏要去尼山攻書,我再三阻攔,她執意不聽。已命安人前去勸說,怎還不見回信?真乃氣殺我也!」
台上的「祝員外」捶胸頓足,油彩描摹的五官扭曲出誇張的怒容。
緊接著,祝高氏愁容滿面上台,步履盤跚:「女兒意志堅,叫人左右難。」
「安人請坐!勸阻女兒之事,可有眉目?」
「員外啊,英台這孩子,一心要學男兒立世,好言勸不住,依我看,不如便允了她罷!」
「安人說話不思量!哪有女兒家拋頭露面出閨房?」
「……」
白璃聽了幾句便移開注意力。
眼下還是先找到姜玉嬋和李太微再說。
她杏眸微沉,目光再次掃過台下那一片黑壓壓的人頭。
銀髮何其醒目,若在人群中,絕不可能錯過。
她已經仔細搜尋了三遍。
除了那些僵坐如木偶的百姓,再無其他。
難道……
她抬眼看向戲台後方那厚重的帷幕。
咚咚鏘~咚咚鏘~咚咚~咚咚~咚咚鏘~
川劇特有的樂器聲驟然急促,鑼鼓鐃鈸齊鳴,顯然有新角色即將登場。
按理來說,即將登場的便是祝英台。
絲竹聲里,一段清亮的唱腔自幕後飄出:
「春日長,身坐愁城怨難當,老爹爹不准尼山往,還須軟語好商量。」
上場門的門帘被一隻纖白的手輕輕掀起。
白璃正欲起身的動作,驀然僵住。
這聲音太熟悉了。
卻見門帘後走出一位步伐輕盈的女子,穿著淡青色的閨妝,髮髻高綰,施著淡粉,銀髮如瀑垂落肩頭,在戲台的燈火映照下流轉著溫潤光澤。
她面上帶著懇切之色,朱唇輕啟,繼續唱著戲詞。
不是失蹤的姜玉嬋,又是何人!
她身邊還跟著個扎著雙丫髻的小丫鬟,穿著粗布衣裳,臉蛋消瘦,正是李太微。
只是李太微這丫頭站在那裡滿臉茫然,左顧右盼,不似在唱戲,反倒像是不知所措的孩童,被硬生生塞進了這齣戲裡。
難怪在觀眾席找不到人,原來是被拉去當「群眾演員」了。
白璃心中恍然。
如此看來,方妍和她的香引李雲墨估計也在後台。
念及此,她不再猶豫。
身形一矮,如狸貓般從木凳上滑下,弓著腰,藉著前排觀眾身影的遮掩,在席間快速穿行。
台上的戲仍在繼續。
姜玉嬋扮演的「祝英台」盈盈下拜:「女兒參見爹娘!」
「罷了,坐下。」
「爹爹,女兒往尼山讀書之事,您可願容兒前往?」
「男不入內,女不外出,古訓昭昭!為父已命你母親相勸,你怎還不知回心轉意?」
「呀,為娘已替你求情,怎奈你爹爹不允,聽娘一句,莫去了……」
白璃已悄然摸到戲台側方。
她掀起厚重的帷幕一角,彎腰鑽了進去。
後台與前台判若兩個世界。
這裡空間出乎意料地大,彷佛整座戲台下方都被掏空,形成了一個昏暗的廳堂。
數十根粗糙的木凳整齊排列,每根凳子上都坐著一個人。
男女老少皆有,穿著粗布衣裳,臉上塗抹著或濃或淡的油彩,扮相各異。
有家丁、有丫鬟、有書生、有路人,顯然都是之後戲中會出現的角色。
但與外面的觀眾一樣,他們神情呆滯,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對外界的刺激毫無反應。
白璃目光如電,快速掃過。
沒用太多功夫,便在第三排靠牆的位置,找到了方妍和李雲墨。
兩人同樣坐在木凳上,臉上塗抹著油彩。
方妍扮的是武生,李雲墨則是一身青衣,似是書生打扮,也不知是那場戲裡面的。
白璃快步上前,雙手分別按在二人肩頭。
真炁自掌心湧出,如溫潤溪流般注入二人體內。
方妍身子一顫。
空洞的雙眼逐漸恢復神采,先是茫然,隨即轉為警惕。
她猛地扭頭,看到白璃的瞬間,緊繃的肩膀才微微放鬆。
「這裡是哪兒?」方妍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呆坐的「演員」,眉頭緊蹙。
「這裡應該就是怪談空間。」
回答的卻不是白璃,而是李雲墨。
身為香引,她對妖魔鬼怪的氣息感知遠超尋常游巡。
只覺得所有的感官中滿是妖魔氣息,香火之力更是時斷時續。
白璃頷首:「沒錯,你們被怪談吸進來了。然後受到規則影響,失去意識。」
方妍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又摸了摸臉上的油彩,臉色難看:「這玩意兒……擦不掉。」
李雲墨輕聲道:「油彩應該也是規則的一部分。」
方妍嘖了一聲,轉而看向白璃,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你為何無事?你應該還沒到先天吧。」
白璃沒有過多解釋,只道:「我的功法比較特殊。」
方妍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但眼下也不是追問的時候。
她站起身,試著運轉真炁,臉色稍緩:「修為還在,你能破開這個空間嗎?」
「恐怕不行。」白璃搖頭。
如果只是幾個人或者十幾個人,或許還能靠她一個個驅除怪談。
但外面可還坐著幾千高石縣的百姓。
如果單是她們幾個逃出去,那縣城裡必定誕生一尊先天級別的怪談。
到時候,就算是石楠過來處理,恐怕也會十分棘手。
「打也不是,逃也不是,現在該怎麼辦?」方妍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也不是毫無辦法。」
方妍動作一頓:「什麼辦法?」
「每個怪談都有自己的規則,只要我們在規則框架內破除怪談,便能極大削弱怪物的能力。」
怪物九成的力量都在怪談空間中,如果能夠破開,怪物也不過是普通的妖魔。
方妍眼神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這個怪談是什麼規則?我們連它到底要幹什麼都不知道。」
白璃沒有立即回答。
她側耳傾聽。
前台的戲腔隱約傳來,正是「英台別家」的段落,姜玉嬋的唱腔清亮婉轉,竟真有幾分大家風範。
「我也不清楚。」白璃緩緩道:「不過有一個人,或許會有線索。」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