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上,鑼鼓聲漸息,絲竹轉柔。
在度過剛開始的錯愕期後,李太微便極力配合著演出,繃著小臉,垂手侍立在自家「小姐」身後,儘量偽裝出已經被控制的模樣。
只是一雙清明的眸子卻不時四處張望,似乎在搜尋什麼。
幸而她演的只是個「背景板」般的丫鬟銀心,既沒有台詞也沒有動作,惟一需要做的便是在祝公遠與祝高氏對話的間隙,上前添茶倒水。
終於,在度過「英台求允」「祝父立約」「梳妝辭行」三個場景後,戲台上第一場「英台別家」接近尾聲。
姜玉嬋,不對,此刻已是祝英台。
祝英台盈盈立於台前,銀髮在戲服的襯托下愈發醒目。
她朱唇輕啟,唱腔清亮中帶著懇切:
「爹爹娘親請寬心,女兒此去必謹記。一不露紅妝掩形跡,二不改名姓守本真,三守貞潔如明月,尼山三載便歸門。」
台上,「祝公遠」撫須長嘆,「祝高氏」掩面抽泣。
二人也終於鬆口,同意祝英台女扮男裝前往尼山攻書。
戲至此處,鼓樂聲再起,急促而歡快。
這是「英台別家」的最後一幕。
祝英台帶著丫鬟銀心,向父母深深一拜,轉身向台下走去。
緊接著,厚重的帷幕緩緩落下,將戲台與觀眾席隔開。
前一秒還聲臨其境、眉眼生動的角兒們,下一秒便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神情驟然空洞,動作僵直。
他們齊齊轉身,邁著整齊而機械的步伐,向著後台走去。
李太微繃著小臉,緊緊跟在姜玉嬋身後,隨著人流向下場門挪動。
剛穿過那道厚重的門帘,踏入後台昏暗的光線中,走在前面的二師父便在她眼皮子底下「咻」的一下消失了。
李太微瞳孔微縮,瑞鳳眼睜得滾圓。
還沒等她驚訝出聲,便感覺脖子一緊,衣領被一隻纖細卻有力的手抓住,接著整個人便騰空而起,輕飄飄地提上了房梁。
「我乃太微真人!何人敢偷襲於我——」李太微手舞足蹈不停掙扎。
只是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間,聲音戛然而止。
「師父?!」
橫樑之上,白璃半蹲著身,若不細看幾乎與周圍的黑暗連成一片。
她左手穩穩摟著姜玉嬋的腰肢,右手則拎著李太微的領子,如同無物。
確定不是自己眼花後,李太微頓時興奮起來,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雀躍:
「師父,您終於來了!二師父她們都被控制了,我怎麼叫也叫不醒,還有外面那些百姓,全都跟木頭人似的……」
白璃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懷中的姜玉嬋。
她沒有第一時間破除姜玉嬋身上的怪談束縛。
方才在後台找到方妍與李雲墨時,她已試過——真炁注入,規則崩解,二人便能恢復神智。
可姜玉嬋不同。
方妍和李雲墨在這場戲裡,只是無關輕重的配角,武生與書生,即便出錯,對怪談整體的運轉影響也不大。
但姜玉嬋可是劇中當之無愧的女一號祝英台。
她的存在,或許正是維繫這場「柳蔭記」戲文完整、規則穩定的關鍵。
一旦破除怪談,姜玉嬋可不會唱戲。
不過她還是仔細檢查了一番姜玉嬋的身體,確定只是受到控制後方才放下心來。
然後她這才轉頭看向仍被拎著的李太微,聲音清冷:「你是怎麼脫離控制的?」
李太微聞言,頓時挺起小胸脯。
「太微真人金身鐵骨,妖魔邪法,萬毒不侵!區區邪祟如何能控制得了我!」
說完,她似乎想起什麼:「對了師父,我知道這個怪談的運轉規則!」
白璃眉梢微挑。
自己果然沒有找錯人,李太微這丫頭總能給自己驚喜。
「你怎麼知道的?」
「當然是因為太微真人有『金睛火眼』啦,能夠看穿妖魔的本質,所有邪祟無處遁逃!」
「這又是什麼時候給自己新增加的設定?」白璃哭笑不得。
「說書先生說的。」李太微一本正經。
「那你說罷。」
知道自家弟子的俺尋思之力,白璃也不深究。
「我被拖進來的時候,腦子昏沉了一小會兒,然後金睛火眼就發動看到了許多東西!」
生怕師父聽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麼,李太微還指了指自己的雙眼。
白璃點頭:「繼續。」
「這位薛大家本是上京城裡的一位戲曲大師。」
「曾一度受到達官貴人的追捧,更是一度被皇帝奉為座上賓,風頭無兩。」
「但隨著先皇突然駕崩,現如今的皇帝對戲曲再無興趣,薛大家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雖依舊有人追捧,但比之從前,已是雲泥之別。」
但薛大家並未就此沉淪,反而奮發圖強,日夜苦練,不斷突破。
幾年後,終於又找到了在皇帝面前唱戲的機會。
但可惜,當時薛大家已是重病在身。
他強撐著病體排練,卻終究沒撐到演出那天便病死了。
臨死前對戲曲的喜愛以及不甘讓它成了冤魂,再之後又成了一隻「怪」。
說到這裡,李太微緩了口氣,又繼續道:「師父,這個怪談的規則,名叫『爭角兒』。」
「如果一場戲成功唱完。」李太微一字一句道:「並且薛大家力壓其他所有演員,獲得在場百姓的喜愛,成為戲中『頭牌』,那麼所有被吸入怪談的人,都會徹底被怪談吞噬。」
白璃安靜地聽著,直到李太微說完。
也就是說,想要破除這個怪談,便需要沿著《柳蔭記》的劇情繼續演下去,並在演技上壓過身為戲曲大師的薛大家?!
看起來似乎難度不大,但實則根本就行不通。
薛大家還活著時便在上京城站穩腳跟,後來若非病逝大機率還能翻紅。
這樣的大角兒,其功底、對戲文的掌控、乃至身段唱腔,皆是千錘百鍊而來。
他絕不可能是靠運氣。
幾個從未真正接觸過戲劇的普通人,想和這樣浸淫一生的大角兒在台上爭頭牌,簡直是痴人說夢。
在對方的規則領域裡,以己之短攻彼之長,無異於自尋死路。
至少,按照戲劇正常的流程來走,幾乎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