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白璃抬起食指,輕輕按在自己唇上,示意房樑上的李太微噤聲。
幾乎同時,後台深處一間垂著布簾的小隔間裡,傳來窸窣的衣衫磨擦聲和腳步聲。
那隔間在行內被稱為「大衣箱」,早時是存放戲服行頭的地方,後來漸漸成了台柱子歇腳的所在。
帘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一道穿著素白書生長衫的身影,步履輕盈地走了出來。
來人是個男子,身段修長,姿態優雅,與後台那些神情呆滯、如木偶般端坐的演員截然不同。
他眉眼生動,顧盼流轉,彷佛並未受到怪談控制。
就在他現身的一剎那,白璃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這感覺與當初在西岸初見山君時如出一轍。
顯然,眼前之「人」便是這處怪談的主人,也就是薛大家。
而且,即便它沒有達到先天,怕是距離先天怪物也不遠了。
薛大家一路緩步穿過後台,靈動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兩旁僵坐的「演員」。
行至師徒三人藏身的房梁正下方時,他腳步忽然一頓。
樑上,白璃已經做好出手準備。
然而,薛大家只是微微仰頭,清了清嗓子,隨即開口,唱腔清越悠揚,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文雅氣:
「學生梁山伯,世居會稽。奉母之命,前往尼山攻書。日色當午,前路柳林,正好稍歇。四九,歇腳再行!」
嗓音圓潤透亮,字正腔圓,每一個吐字都彷佛經過千錘百鍊,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
哪怕是不懂戲的人聽了,也能覺出其中的功底深厚,韻味十足。
唱音剛落,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少年演員猛地起身:「曉得!公子請坐,小的餵馬去!」
薛大家微微頷首,與那扮演書童「四九」的少年一前一後,掀開厚重的門帘,走上了前台。
剎那間,外面原本死寂的觀眾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聲響。
掌聲如雷,跺腳聲咚咚作響,夾雜著震天的喝彩與叫好。
這與第一場「英台別家」時的氣氛簡直天壤之別。
房樑上,白璃黛眉緊皺。
剛才那一瞬間,對方分明已經知道頭頂有人,卻沒有拆穿。
顯然,在怪談中,就連怪談的主人也不能隨便破壞規則。
如果在這裡打起來,必定會影響到之後的演出。
短短几息之間,白璃心中已轉過無數念頭。
要破此局,唯有順著這怪談的規則走下去,陪著這位「薛大家」將《柳蔭記》唱完。
但想靠演技,在對方最擅長的領域裡爭勝,無異於痴人說夢。
可姜玉嬋根本不清楚《柳蔭記》的劇情走向,貿然破除其身上的控制,極可能觸發未知的規則反噬,風險太大。
退一萬步講,即便一切順利,按部就班地演下去,面對一位曾傾倒京華的戲曲大家,她們也絕無勝算。
想要贏,就需要一個變數。
一個既能合理貫穿全劇、不顯突兀,又擁有足夠分量和能力去擾動既定劇情,改變梁祝化鳥結局,並且與梁山伯爭奪觀眾目光的角色。
白璃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輕撫著自己光滑的下頜。
她前世並未看過完整的戲劇版《柳蔭記》,但對電視劇和電影版的《梁祝》故事卻頗為熟悉,後續劇情走向大抵心中有數。
第一幕「英台別家」已畢,接下來便是至關重要的「柳蔭結拜」。
這一幕包含了「柳蔭相識」、「義結金蘭」、「結伴同行」三場,是梁祝情緣的起點,也是整部戲的情感基石。
若錯過此時介入,待到劇情深入,再想翻盤便是難上加難。
必須在此刻,找到插手的契機。
她一邊飛快思忖著破局之法,一邊凝神細聽前台傳來的唱詞。
薛大家不愧「大家」之名。
即便只是第二幕開場的過場戲,也將梁山伯趕考路上的書生意氣、對前程的淡淡期許。
演繹得入木三分,唱腔更是抑揚頓挫,情緒飽滿,引得台下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
終於,薛大家的開場唱段臨近尾聲,按照戲文,接下來便該是女扮男裝的祝英台主僕登場了。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靠在白璃懷中、彷佛沉睡的姜玉嬋,身子忽然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緊接著,她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扇,緩緩睜開了那雙灰濛濛的眸子。
眼底先是掠過一絲茫然,隨即焦距凝聚,映出了近在咫尺的白璃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
姜玉嬋眨了眨眼,似乎還未完全從某種狀態中脫離,聲音帶著剛甦醒般的困惑:「姑娘……你為何抱著我?」
她此刻仍穿著離家時的男式長衫,頭戴儒生方巾,銀髮被仔細束起,一副俊俏書生打扮。
而被她這般疑問的白璃,墨色勁裝,身姿挺拔,兩人這般姿態,倒真像是位颯爽女俠正摟著位文弱俏公子。
白璃還是第一次見到姜玉嬋這般女扮男裝、懵懂發問的模樣。
她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將唇湊近那泛著淡香的耳畔,壓低了嗓音:
「你……不記得我了嗎?」
溫熱的氣息拂過敏感的耳廓,姜玉嬋畫著淡妝的瓷白臉龐「騰」地一下染滿了紅霞。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聲音磕磕絆絆,帶著窘迫:「姑、姑娘……請、請放我下去,該我上場了。」
「好。」
她應得乾脆,攬著姜玉嬋腰肢的手臂微微一松,身形輕盈如燕,悄無聲息地飄落房梁,將懷中人穩穩放在地上。
答應得如此果斷,反倒讓姜玉嬋微微一愣。
懷中溫暖的觸感驟然消失,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這個念頭讓少女自己都吃了一驚,瓷白的臉頰更燙了幾分。
但前台催促的鼓點已經敲過了兩輪,再不上場,便是嚴重的事故了。
她慌忙斂起紛亂的心緒,抬手理了理略有些凌亂的戲服衣襟,深吸一口氣。
白璃轉向一旁東張西望的李太微,低聲道:「你演的應該是丫鬟銀心,也需要一起登場。」
李太微聞言腦袋連點:「放心吧師父!太微真人會保護好二師父的!」
說完,一主一仆便上了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