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台,厚重的帷幔無聲垂落,隔斷了前台隱約的喝采與鑼鼓聲。
目送著那一襲男裝的身影與蹦蹦跳跳的銀心消失在門帘後。
白璃沒有停留,身形如一道淡墨,悄無聲息地滑入後台更深處。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那些僵坐在木凳上的「演員」,最終落定在角落。
那裡坐著一位身著水藍長衫、腰懸環佩的青年。
即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其面容也稱得上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養尊處優的矜貴。
也不知這怪談在高石縣內如何找的「演員」,倒是頗為貼切戲中角色。
就拿祝英台來說,會選擇姜玉嬋大機率是因為其顏值。
畢竟在白璃沒有被拖入怪談前,姜玉嬋便是整個高石縣最漂亮的姑娘。
白璃伸手拿起環佩,上面刻著一個清晰的「馬」字。
馬文才。
《柳蔭記》里,橫亘在梁祝之間的那道世俗高牆,明面上的第一反派。
戲文里的他,在許多唱本中被描摹為「文武雙全的翩翩富家公子」,與梁山伯的「貧苦」文弱書生形象正好相反。
若不論那自私霸道的性子,單論皮相氣度,幾近完美。
「便是你了。」
白璃指尖輕點,一縷凝練的真炁便如細針刺入對方身體。
那「馬文才」渾身猛地一哆嗦,如同沉眠中被冷水潑醒,空洞的眸子驟然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張近在咫尺、清麗得近乎不真實的臉。
少女墨發如瀑,眉眼冷峭,偏偏又生得極好,在這詭異昏沉的後台,彷佛一道皎潔月光破霧而來。
這是……夢?
若真是夢,只願長醉不醒。
念頭才起,他便聽見那好看的唇瓣微啟,聲音清冷,不容置疑:
「把衣服脫下來。」
「啊?!」
馬文才,或者說此刻被白璃強行喚醒意識的「演員」,徹底懵了。
他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做工考究的長衫,又抬頭看了看眼前神情淡漠的少女,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
「不……不好吧。」
戲台之上,燈火煌煌。
祝英台已唱罷了「脫紅妝,換儒裳,一路春風心飛揚」的段落。
一襲月白儒衫,銀髮束於方巾之內。
她身後跟著同樣換了男童打扮的銀心。
主僕二人行至郊野,前方是一片蔥鬱柳林。
連日趕路,深閨里嬌養的身子也早已不堪重負。
祝英台額角沁著細汗,步履間透出掩不住的疲憊。
「一路行來,腿腳酸軟,前面柳林正好稍歇。」她輕聲對身後的銀心道。
主僕二人步入柳林,卻見水邊石上,已坐了一位青衫書生,正捧書誦讀,側影清癯。
來了。
柳蔭記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經典橋段,柳蔭初逢。
祝英台眸光微動,深吸一口氣,上前幾步,拱手作揖:
「這位書友,請了!」
梁山伯聞聲抬頭,露出一張溫文爾雅、眉目含笑的臉。
他放下書卷,起身還禮,動作行雲流水,自帶一股讀書人的儒雅風流:
「書友請了!看你行裝,莫非也是前往尼山攻書?」
祝英台:「正是!在下祝九郎,會稽人氏。奉父母之命,赴尼山拜師。敢問書友高姓大名?」
梁山伯:「久仰!在下樑山伯,亦是會稽人士。今日途遇同鄉,又為同道,真是三生有幸!」
「果然同鄉!相逢即是緣,不知梁兄行期幾何?」
「即刻便往尼山,只求早日拜師。」
「如此正好,你我同路同行,也好相互照應,不知梁兄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有祝弟相伴,一路便不寂寞了!」
兩人一唱一和,言辭懇切。
台下觀眾亦是越發投入,掌聲不斷。
一旁,扮演書童四九的演員早已餵好了馬,垂手立在側後方,按照劇本,此刻他該與對面的銀心丫鬟擠眉弄眼,做些俏皮的互動。
可無論他如何扭動五官,做出何等滑稽表情,對面那黑髮纖細、扮作小廝的銀心都恍若未見。
李太微一雙瑞鳳眼瞪得溜圓,牙齒咬得咯咯輕響,目光如刀子般死死剜在梁山伯身上,彷佛隨時會撲上去咬人。
這突兀的表現,讓正在深情演繹的薛大家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但他卻不敢分心,只能將全副心神灌注於接下來的關鍵情節。
按照戲文,此刻該是祝英台為隱瞞女兒身,主動提議結拜。
只見祝英台上前半步,灰眸望著梁山伯:
「梁兄,你我同鄉同道,相見如故,若蒙不棄,不如……」
梁山伯深吸一口氣,清俊的臉上適時流露出驚喜與感動,準備好接下這奠定情緣的戲碼。
可就在這時。
咚!咚咚咚——咚咚鏘~
原本和緩悠揚的鼓樂聲陡然一轉,變得急促高昂,如驟雨擊瓦,更似一陣激烈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柳林的靜謐。
台下那數千名如泥塑木雕般的觀眾,彷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奏驚醒。
紛紛發出驚訝與質疑聲。
「我記得這裡沒有人來啊!」
「莫非是薛大家改了戲?」
「一定是的,不愧是薛大家,就連老戲都能改。」
「可這柳蔭結義的劇情要這麼改?」
「你管他呢,叫好就是了。」
「好!」
「……」
戲台上,薛大家神情僵硬,動作緩慢回頭,不動聲色看向角落中的樂師。
卻見的一位持刀女子正站在樂師身邊。
見薛大家看過來,方妍還抬手打了個招呼。
這!
薛大家臉色一黑,心中浮起幾分不妙之感。
這時,鼓點結束。
厚重的門帘「嘩啦」一聲被用力掀開。
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駿馬揚蹄躍出,馬背上,端坐著一位青衫公子。
公子身形頎長,同樣是一身書生打扮,卻比台上的梁山伯更多幾分颯爽利落。
墨發以玉冠高束,露出一張膚色白皙、眉眼如畫的俊臉,只是那眉眼過於精緻,乍看之下竟有些模糊了性別。
他手持一柄素麵摺扇,並未展開,只隨意搭在掌心,姿態從容,風度翩翩。
她縱馬行至台中,恰恰好擋在了即將執手相拜的梁山伯與祝英台之間。
光先是從容掃過面露驚愕的梁山伯,而後,落在了那位銀髮束冠、男裝清俊的祝九郎身上。
「在下馬文才,祝兄,咱們又見面了。」
祝英台聞言神色一僵。
她此時還在怪談的影響之下,自然不認識白璃。
卻認出此人是上場時抱著自己的墨裙女子。
可……她怎麼也上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