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怎麼也上台啦?!
對啊,她怎麼上台來了?薛大家心中萬馬奔騰。
而且,這傢伙是誰?
自己選的「馬文才」分明該是那位高石縣縣尊家養尊處優、紈絝傻氣的大公子。
怎麼變成了藏在樑上的夜遊巡?!
白璃所扮的「馬文才」縱馬橫插而入,生生截斷了梁山伯與祝英台之間那即將成型的連結。
突如其來的變故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台下數千觀眾麻木的心湖中,激起層層異樣的漣漪。
所有人都期待著薛大家修改後的劇情會往哪個方向發展。
「這……戲文不是這樣的吧?」
「柳蔭結拜,何時多出一位馬文才?」
「剛才便說了,定是薛大家改了本子?」
「這位馬公子的角兒選的可真帥!」
「我怎麼看著像是一位女子!」
「俺看著也像。」
「……」
竊竊私語聲如蚊蚋般從觀眾席傳出,起初零星幾點,隨即飛快蔓延開來。
那些原本僵直如木偶的面孔上,空洞的眼神開始晃動,疑惑、茫然、甚至一絲被愚弄的惱怒。
無形的規則絲線在虛空中繃緊、扭曲,發出只有薛大家才能感知的斷裂聲。
不少百姓臉上逐漸浮現的恐慌,若觀眾不再相信這齣戲,怪談便將崩塌。
薛大家心中猙獰,恨不得立刻將眼前的馬文才撕碎。
卻又不敢真的發作出來。
在這方由它親手締造的戲台規則里,連它自己也是局中一角。
強行撕破臉,等於親手毀掉這處精心培育的戲場。
失去怪談規則的保護,它在夜遊巡面前怕是一個回合都堅持不過去。
也就是說,維持戲劇繼續演下去,不止是為了一次性吞噬這幾千百姓,更是在救自己的性命。
電光石火間,它臉上已擠出一抹堪稱完美的笑容,目光轉向仍有些發懵的祝英台,聲音溫和依舊:
「祝弟,這位是?不替為兄引見一番。」
姜玉嬋灰濛濛的眸子輕眨,這才反應過來戲劇還沒演完。
她定了定神,順著那突兀插入的劇情,輕聲開口,嗓音清越如泉擊石:
「這位是馬文才馬公子,昨日途中曾有一面之緣。」她微微側首,面向梁山伯的方向:「馬公子,這位是梁山伯梁兄,亦是同鄉,正要共赴尼山。」
全程狀況外的李太微此刻彷佛終於回過神來。
一雙瑞鳳眼瞪得溜圓,沖著馬背上的白璃拼命擠眉弄眼,小臉上寫滿了「師父幹得漂亮」的興奮。
白璃所扮的「馬文才」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她利落地翻身下馬,雪白駿馬順從地在她身側打了個響鼻。
幾步走到祝英台面前,修長的手指不由分說便握住了對方微涼的手腕。
「方才遠遠聽得,祝弟與梁兄正欲結拜?」
她抬眸,目光掃過臉色微僵的薛大家,又落回姜玉嬋瓷白精緻的側臉,聲音清朗:「巧了,在下亦是會稽人氏,此番正要前往尼山求學。」
「相逢即是有緣,既如此,不若你我三人,便在此柳蔭之下,義結金蘭如何?」
祝英台指尖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她雖受怪談影響,記憶混沌,但本能尚在,天然覺得應該與「馬文才」更加親近。
而且,劇中祝英台與梁山伯結拜,剛開始本是為女扮男裝的行徑尋個掩護,彼此照應。
如今忽然多出一位馬文才,對方分明也是女子假扮,二人相互遮掩,倒是比和梁山伯結拜更加穩妥。
這念頭如電光划過心間。
「馬兄所言極是。」她灰眸微亮,幾乎沒有猶豫,便頷首應道:「你我三人同鄉同道,結為兄弟,日後尼山相伴,互為倚仗,自是再好不過。」
「……」
薛大家喉頭一哽,差點沒維持住面上溫潤的笑意。
它張了張嘴,腦中飛速轉過無數拒絕的藉口,卻發覺竟無一適用。
難道要說「你出場時機不對」?亦或者「劇本不是這樣寫的」?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任何牽強的推拒,都只會加劇台下觀眾的懷疑。
它只能硬生生將滿腹翻騰的邪氣咽回,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乾澀道:「馬……馬兄既有此意,山伯豈有不從之理?」
它目光掃過白璃那張過分精緻、雌雄莫辨的臉,試圖將劇情拉回正軌:「結拜之事,須論長幼。在下今年虛度一十七春,敢問二位賢弟年歲?」
祝英台從容接道:「在下一十有六。」
白璃面色不變,脫口而出:「在下一十八歲。」
「……」
薛大家盯著白璃那張怎麼看都不過二八年華的玉面,眼角狠狠一抽:「馬兄……真有十八?」
「自然。」白璃迎上它的目光:「年歲之事,豈能有假?」
管他真假。
既入了這戲,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除非明確與劇情衝突,否則只要先開口,設定便有了。
這一刻,白璃也感受到了一絲李太微「俺尋思」之力的爽點。
姜玉嬋聲音溫軟:「既如此,願尊仁兄為長。大哥,二哥。」
白璃從善如流,轉向祝英台:「三弟。」又瞥向梁山伯,唇角微揚:「二弟。」
薛大家:「……」
它感覺自己胸口一團邪火幾乎已經快要抑制不住衝破戲服,燒穿這精心偽裝的皮囊。
但在無數道或疑惑或期待的視線聚焦下,它只能艱難地扯動面部肌肉,擠出三個字:
「大……大哥,三弟。」
一出唯美的「柳蔭兩相拜」被生生改成了「桃園三結義」。
三人相對,齊齊展顏。
(薛大家:你們確定我這是在笑?)
「日色不早。」姜玉嬋適時開口,打破這微妙的對峙:「你我三兄弟既已結義,便當即刻動身,莫誤了尼山行程。」
薛大家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進入「溫厚兄長」的角色,緩聲道:「三……三弟所言極是。」
「確是不早了。若再耽擱腳程,開學前怕難以趕到尼山。」白璃回身輕撫身旁雪白駿馬的脖頸,抬眼看向祝英台:「不過我有駿馬代步,不如由我載著三弟先行一步,也好早作安排。」
剛勉強調整好心緒的薛大家,臉上笑容再次一僵。
「那……為兄如何是好?」
「二弟放心。」白璃轉身,一臉理所當然:「我與三弟先行抵達,自會替你向書院報備名姓。你只需隨後慢行趕來即可,沿途亦可賞玩風光,豈不自在?」
話音未落,一旁早已蓄勢待發的李太微眼疾手快,一個箭步竄上前攥住駿馬韁繩,脆生生應道:
「馬公子說得對,梁公子您慢慢走,不著急!」
說罷,還衝薛大家咧開一個燦爛得過分的笑容,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