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家:「我……這……你們……」
它尚未及反應,便見白璃已伸手,極其自然地攬住姜玉嬋纖細的腰肢。
後者一聲輕呼,整個人已被帶離地面,下一瞬,便穩穩落在馬鞍上,後背貼上身後人柔軟的胸膛。
她果真也是女子。
感受著背上傳來的觸感,祝英台心中所剩的那點牴觸也煙消雲散,任由對方摟著自己的腰肢。
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安心感。
「二哥,我腳程弱,與你同行怕是要耽擱報到,不如與大哥先行為你報名。」
「三弟說的沒錯,二弟能沿途欣賞風景,為兄真羨慕你啊。不過時間緊任務重,我們便先走一步啦。」
白璃沒給薛大家開口的機會,短鞭凌空一揮——「咴!」
駿馬吃痛,長嘶一聲,四蹄翻飛,如一道雪白閃電般沖向台下。
李太微也背起行囊,兩條小腿蹬的飛快。
待塵埃落定,柳絮翻飛。
樹下獨留下灰頭土臉的梁山伯。
幾乎是同一時刻,後台帷幕邊緣,方妍手中長刀刀背快如疾電,在最近一名樂師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一拍。
「咚!鏘——!」
原本凝滯的樂聲驟然再起,鑼鼓鐃鈸齊鳴,奏出一段昂揚歡快、宛如送行凱歌的曲調。
厚重的絳紫帷幕隨之轟然垂落,將戲台上薛大家那張逐漸扭曲的臉徹底隔絕。
柳蔭記第二幕——柳蔭結拜,落幕。
……
轟隆——!
絳紫帷幕垂落的剎那,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怖威壓,如同無形的潮水,驟然席捲了後台。
整個怪談空間都在隨之震顫。
藏在樂師堆里、正暗自鬆了口氣的方妍,身軀猛地一僵。
原本已經恢復清明的雙眼,再次被一層茫然覆蓋,握著刀柄的手指緩緩松垂。
與此同時,一道穿著素白書生長衫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自前台踱入後台。
正是薛大家。
只是此刻,它臉上先前在台上勉強維持的溫潤笑意早已消失無蹤,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周身瀰漫著令人心悸的邪異氣息。
「咦!」進入後台的薛大家神色一驚。
在它的怪談領域之內,規則高於一切。
除非是擁有先天真元,能夠抗衡規則的武者,否則所有被拖入此間的生靈,無論後天武者還是普通百姓,皆應如提線木偶,遵從戲文安排,絕無可能自主行動。
可眼前這兩人卻無視了自己的規則,並沒有受到怪談的控制。
特別是那個扮演丫鬟「銀心」的小丫頭。
體內真炁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分明只是個初入武道門坎的雛兒。
至於「馬文才」,氣息沉凝如山,確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後天武者,且真炁雄渾程度遠超同儕,但也絕未觸及先天之境。
「你們,為何還能動?!」
李太微從自己手腕上那個與師父同款的銀魚手鐲中,掏摸出寶劍握在手中。
「看什麼看!太微真人金身鐵骨,萬法不侵,能動不是很正常嘛!」
太微真人?
薛大家眼中閃過一絲荒謬。
它自然知曉那位傳說中的道門高人,可眼前這黑髮小丫頭,氣息駁雜微弱,與那位高居雲端的真人哪有半分相似。
分明是胡言亂語。
比起這咋咋呼呼的小鬼,旁邊那位一直沉默不語的男裝少女,才讓它心底升起真正的忌憚。
尤其那雙杏眸,清澈冷冽,如同深潭寒星,正平靜無波地回望著它。
這麼多人脫離規則控制,顯然就是此人所為。
它心下驚疑更甚,原本因戲劇被攪亂而升騰的暴怒,不由得被按捺下去幾分。
腳步也停在了數丈之外,眼神中透出濃濃的審視與戒備。
白璃一手牽著陷入呆滯的姜玉嬋,輕輕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輕聲道:「和你談一筆交易如何?」
薛大家眉梢微動,慘白的臉上神色變幻,沉默了兩息,才嘶聲反問:
「什麼交易?」
「解除怪談,放所有百姓離開,然後離開樂洲府。」白璃語速不急不緩,眸光鎖住對方:「我可以當今日之事,從未發生過。」
她現在不缺點數,只要對方願意離開樂洲府,白璃的確可以放它離開。
畢竟她現在是樂洲駐守。
原則上來講,樂洲府外的妖魔都不歸她管。
「哈哈哈——」
薛大家彷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喉嚨里擠出斷續而尖利的笑聲,在空曠的後台激起陣陣回音,襯得那些僵坐的演員面孔愈發詭異。
片刻過後,笑聲戛然而止。
它臉上殘餘的笑意瞬間化為猙獰,眼神陰鷙如毒蛇:
「你在威脅我?就憑你能在怪談中自由活動,便以為穩吃定我了?」
它猛地張開雙臂,素白的長袖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你看清楚,這裡是我的怪談,是我的領域,這裡的一切,都由我說了算!」
話音未落,一股龐大無匹的排斥力憑空而生,如同無形的巨掌,狠狠拍向白璃所在的位置。
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白璃周圍的光線瞬間扭曲,她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
彷佛下一刻就要被這股力量硬生生從這方空間中擠壓出去。
薛大家嘴角咧開,露出一絲森然快意。
就算無法直接控制你又如何。
身為此地主宰,將一個不合時宜的闖入者排斥出去,依舊是它許可權之內,且輕而易舉之事。
然而,它還沒高興太久,臉上的笑容就忽的僵住了。
只見那幾乎已經淡化成虛影的身影,在即將徹底消散的臨界點上,猛地一定。
隨即,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反向拉扯,模糊的輪廓迅速清晰。
呼吸之間,「馬文才」已完好無損地重新站在原地,連衣角都未曾多飄動一下。
薛大家瞳孔驟縮:「怎麼可能,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它方才明明已經調動了怪談進行排斥,那股力量足以將任何一個非先天的存在強行彈出空間。
莫非對方身上有什麼針對怪物的法器不成?
不對!
薛大家神色一變,讓自己權柄無效的力量並非來自眼前的游巡,而是怪談本身!
彷佛這個空間,這個由它一手創造的領域,並不願意讓眼前這人離開。
可為什麼會這樣?!
「你還沒明白嗎?」白璃微微偏頭,清冷的杏眸里,閃過一絲瞭然。
薛大家心頭猛地一沉,心中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明白什麼?」
「自然是我已經成為了怪談的一部分,即便是你這個怪談的創造者,也無法改變規則。」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墜地。
薛大家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白璃心道果然如此。
剛才對方發現自己在房樑上卻沒有動手時她便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如今更是得到了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