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蔭記》原本的戲文中,馬文才雖是貫穿始終的反派。
但出場戲份實則集中在中後段,更多是作為梁祝愛情的阻礙與背景板存在,用以襯托主角對抗強權的勇氣與愛情的堅貞。
然而,此刻的劇情早已偏離了軌道。
「馬文才」不僅提前登場,更以結義大哥的身份,強勢介入了梁祝最初的相遇。
其形象也與原版中囂張跋扈、性格惡劣的紈絝子弟截然不同。
從台下觀眾那最初的驚愕,到後來的接受甚至隱隱期待來看,這個新的「馬文才」角色,已經被那數千名被規則影響的觀眾所認可,成為了戲劇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對這個依託於「戲文演繹」而存在的怪談而言,劇情的完整性與邏輯自洽性,是維繫其存在的根本法則之一。
一個已經正式出場、與主角結拜、並在後續劇情中必然占據重要席位的角色……
即便是身為怪談創造者的薛大家,也無法在缺乏合理緣由的情況下,憑空讓其在之後的劇情中消失。
這便是,高石縣怪談的規則。
聽完白璃的解釋,薛大家臉上已陰沉如墨。
他想要駁斥,想要否定,可心底那絲源於規則本身的反饋卻清晰無比地告訴他。
對方說得沒錯。
「爭角兒」的規則之下,所有演員須在三千觀眾的凝視中爭奪那唯一的頭牌。
既已登台,既已被看客接納,「馬文才」便已是戲中一角。
縱使他身為這方天地的締造者,亦無法憑空抹去一個已嵌入劇情的角色。
至於動手……
他瞥了一眼白璃那雙平靜無波的杏眸。
暫且不論能否勝過這位氣息沉凝的夜遊巡,單是這怪談本身的規則,便絕不會允許他在戲未落幕前對同台演員出手。
薛大家深吸一口氣,袖中指尖微蜷,臉上卻漸漸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屬於「角兒」的從容。
「你以為,抓住了我的命門?」他扯了扯嘴角:「想在戲台上贏我?」
「你一個外行,也想得太簡單了。」
「後面的路還長。」他轉身,素白長衫在昏暗中劃開一道弧線:「我們慢慢走著瞧。」
話音落下,他抬手朝著樂師群中遙遙一點。
怪談規則再次發動。
藏身其中的方妍輕呼一聲,身形如被無形之力拉扯,倏忽間便淡去、消散,竟是被生生逐出了這怪誕世界。
薛大家眉頭微蹙,目光移向仍瞪著一雙瑞鳳眼、虎視眈眈的李太微,指尖再度點出。
無事發生。
李太微依舊站在原地,甚至還衝他咧了咧嘴,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哼。」
薛大家面色更冷,不再多言,拂袖轉身,大步流星走向後台深處那間垂著布簾的「大衣箱」。
簾起,簾落。
直到那抹素白徹底隱入隔間,李太微才鬆了口氣,湊到白璃身邊,壓低聲音問:
「師父,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就是……」李太微抓了抓腦袋:「您會唱戲嗎?」
「不會,不過可以現學現用。」
「那、那咱們怎麼和那怪物爭角兒?」
無論是唱腔、身段,還是對戲文的把控,想要勝過一位曾傾倒上京城的戲曲大家,簡直是痴人說夢。
白璃方才能在「柳蔭結拜」中穩住陣腳,憑的不過是出其不意的劇情衝擊與鮮明的人物塑造。
可《柳蔭記》共有十幕。
觀眾總會疲倦,總會習慣。
待到新鮮感褪去,演技的鴻溝便會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屆時,勝者依舊是浸淫此道一生的薛大家。
即便那時白璃能強行破除怪談,帶著她們幾人脫身,可外面那幾千高石縣的百姓……
李太微雖年紀小,卻並不蠢。
她清楚那後果。
白璃垂眸,目光落在身旁仍有些茫然的姜玉嬋臉上。
後者銀髮束於儒巾之下,灰眸空濛,正微微偏頭。
「其實想贏,倒也不難。」
白璃的聲音很淡,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李太微聽。
「不難?」李太微眨巴著眼。
「嗯。」白璃收回視線:「馬文才既然能改變一幕戲的劇情,自然也能該之後的劇情。」
原版的《柳蔭記》,是一部經典的愛情悲劇。
梁山伯與祝英台,生不能同衾,死亦要同穴,最終化鳥雙飛,成就一段悽美絕唱。
可若這結局稍稍改動呢?
若那化作雙鳥的,不再是梁祝二人呢?
只要將梁山伯從主角的位置上擠下去,讓他淪為陪襯,乃至徹底消失在觀眾的視線與記憶里,那麼所謂的「爭角兒」,便不再是必敗之局。
李太微聽得似懂非懂,小臉上滿是困惑。
白璃不再解釋,只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腦袋。
「你只需要保護好二師父。」她聲音放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剩下的事,交給我。」
「……哦。」
李太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往姜玉嬋身邊又挪了半步:「放心吧,我會保護好二師父的!」
……
短暫休息
絳紫帷幕之外,隱約又響起鑼鼓的預熱,咚咚鏘鏘,由疏漸密。
《柳蔭記》第三場——「書館談心」拉開帷幕。
在原版的戲文里,這一幕的時間跨度,已是梁山伯與祝英台尼山同窗半年之後。
藉著「夜宿叮嚀」與「同窗閒話」兩場戲曲,將懵懂的「兄弟情」在一次次試探與迴避中,悄然蛻變為心照不宣的傾慕。
是整部戲情感轉折的關隘。
戲台之上,布景已換。
不再是郊野柳林的疏朗,而是一間素雅的書齋。
青磚鋪地,窗明几淨,數張書案整齊排列,牆上掛著「學海無涯」的匾額,透著濃厚的書院氣息。
一位鬚髮花白、身穿深藍儒袍的老先生,正緩步踱至台中央。
他撫著長須,腔調悠長。
「尼山設館數十春,詩書傳禮育賢人。今日朔日課詩對,試看諸生才學深。」
台下觀眾席經過短暫的騷動,此刻已重新沉靜下來。
數千道目光重新聚焦到台上。
老先生目光掃過台下虛擬的諸多學生,最終定格在某個方向,提高聲量:
「諸生,今日吟詩對課,各展才思。山伯、英台,你二人素來文采斐然,便先對一聯,以為表率!」
話音落,坐在前排書案後、一身青衫的「梁山伯」應聲起身,拱手行禮,姿態依舊溫文:
「學生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