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身側那張書案後,卻是空空如也。
老先生等了片刻,不見回應,眉頭微蹙,側首問道:「英台吶?」
課堂外的「銀心」連忙起身,躬身回道:
「回先生,我家公子今日身體不適,晨起時便已向學錄告假了。」然後又補充道:「馬公子言要留下照看,也一併告假。」
「哦……既如此。」老先生捋了捋鬍鬚:「那便山伯一人回答吧。」
「聽好咯,老夫出的上聯是:風吹竹葉龍擺尾。」
原戲文中,此聯一出,梁山伯一時未能答上。
正是祝英台在一旁巧妙接續,既解了同窗之困,又顯了自身才思,更是二人心意相通的絕妙鋪墊。
可如今,英台不在。
薛大家扮演的梁山伯僵在了台上。
他嘴唇微動,規則要求他答不上,可此刻無人接續,這「答不上」便成了純粹的窘迫與無能。
他只能硬著頭皮,做出苦思之狀:「學生……學生愚鈍,一時未能思得佳對。」
「哼!」老先生適時地表現出不滿,戒尺在掌心敲了敲,唱腔帶上了訓斥的調子:
「平日不用功,臨陣便抓空!罰你將《詩韻整合》抄寫三遍,明日交來!且坐下,好生聽講!」
台下頓時響起幾聲低笑與竊語。
薛大家垂首坐下,素白的長袖下,指節捏得泛白。
儘管只是戲中角色,但那當眾受責的難堪,與原本計劃中與祝英台默契應對、贏得滿堂彩的落差實在是令人難看至極。
他咬著牙關,心中怒火中燒。
「馬!文!才!」
……
沉悶的課業終於結束。
散學的鐘磬餘音未絕,薛大家已拂袖起身。
童子四九上前詢問「相公去處」。
薛大家只道要去宿舍探病。
於是,戲檯燈光隨之轉換,場景切換至書院後舍。
一處清幽小院,房門緊閉。
院中植著幾竿翠竹,空氣里飄散著一縷苦澀的藥香。
「梁山伯」在院門外停下腳步,深吸了幾口氣,勉強壓下翻騰的心緒,理了理略微凌亂的青衫衣袖,這才抬手,屈指叩門。
「篤篤篤——」
然而,出現在門後的,並非想像中抱病休憩、我見猶憐的祝英台。
而是另一張雌雄難辨的俏臉,正是「馬文才」。
她依舊穿著那身青衫,玉冠束髮,只是外衫略顯鬆散,彷佛臨時穿上。
見到門外的梁山伯,她眉梢微挑:「二弟?你怎麼來了?」
薛大家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彷佛一道無聲的霹靂當頭砸下。
儘管他心知這只是戲,但「馬文才」出現在「祝英台」房內這個事實,仍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荒謬絕倫的憋悶與怒意。
「你怎麼會在英台的房間?!」
「二弟怎的如此健忘?」
白璃認真解釋:「半年前初入書院,分配學舍時,我便與英台分到了一處。怎麼,二弟今日被先生考校得昏了頭,連這事都忘了?」
「這……」薛大家一時語塞。
這時,房間深處,姜玉嬋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大哥,是誰來了?」
「是二弟來了。」
「二哥?他……來做甚?」
這語調,平淡中透著疏離,彷佛只是隨口一問,並無多少期待或歡迎。
薛大家胸口那團邪火猛地一竄,又被他強行按納下去。
「聽聞三弟身子染恙,為兄心中記掛,特來探望。」
說著,他便要抬步往裡走。
一隻手臂卻橫亘過來,攔在了他的身前。
薛大家臉色一沉:「大哥這是何意?我只是進去看看三弟。」
「二弟,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的?」
「二哥。」這次,是姜玉嬋的聲音直接從裡面傳來:「小弟未著外衫,臥病在榻,實是儀容不整,不便見客。至於這微恙……」
她頓了頓:「有大哥在旁悉心照料,已無大礙,二哥大可放心。」
薛大家聽著這話,險些讓他一口氣沒提上來,直接暈厥過去。
有「大哥」照顧?大可放心?
他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臉上青紅交錯。
好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話來:「既如此三弟便好生將養,為兄就不多打擾了。」
「只是提醒三弟一句,莫要忘了明日之約,說好的同游郊野,賞春踏青,三弟可要記得。」
沒等屋內回應,攔在門口的白璃便已笑著接過了話頭:「忘不了,忘不了,二弟放心,明日我和英台一定會準時到的。」
薛大家張了張嘴,看著白璃那張笑意吟吟的俏臉。
明明長得比祝英台還要好看幾分,此時卻忽的生出想要打她一拳的衝動,所有未出口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最終,他只能狠狠一拂袖,轉身大步離去。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白璃才收回目光。
合上了房門。
轉過身,便見裡間的門帘被一隻纖細的手撩開。
姜玉嬋走了出來。
她穿著月白的中衣,銀髮鬆散地披在肩後,並未束起,瓷白的臉頰上帶著幾分病弱的潮紅。
「大哥,你方才似乎很提防二哥?」
「三弟,你需記得,書院之中,魚龍混雜,尤其是對男子,更要保持距離,切莫讓人瞧出端倪,否則,一旦身份泄露,按書院規矩,必被驅逐無疑。」
姜玉嬋聞言,輕輕點頭:「大哥說的是,是小弟思慮不周了。」
她頓了頓,忽然抬眼,那雙空濛的眸子「望」著白璃。
唇角勾起一絲狡黠,語氣卻故作擔憂:「那大哥你不會去先生那裡告發小弟吧?」
「我若是去告狀。」她微微傾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氣息幾乎拂過對方耳畔:「豈不是連我自己也一併告了?」
姜玉嬋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卻又強自鎮定:「大哥莫要說笑。」
「說笑?」白璃直起身:「英台,你莫非當真看不出我的情義?」
姜玉嬋渾身輕輕一顫。
那雙灰眸猛地轉向白璃的方向,卻又飛快地垂下。
她咬著下唇,瓷白的臉上紅暈更盛,竟一時語塞,只從喉間溢位一點幾不可聞的氣音。
「藥該熬好了。」她轉身出了房間:「我去給你端來。」
過了稍許,姜玉嬋已稍稍平復了心緒,只是臉上滿是憂傷:「我怎會不懂情義……奈何,你我皆是女兒身,不為世人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