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書院外的青石板路上已停著一輛青篷馬車。
白璃所扮的「馬文才」率先撩開車簾,側身讓姜玉嬋先上。
銀髮束冠的「祝英台」微微頷首,藉著白璃手臂的虛扶踏入車內。
李太微扮的「銀心」抱著食盒跟在最後,一雙瑞鳳眼亮晶晶地東張西望。
三人剛坐定,車外便傳來溫潤的嗓音:「大哥、英台,久等了。」
薛大家扮演的梁山伯一襲青衫,眉目含笑地掀簾而入。
目光在車內一掃,落定在並肩而坐的白璃與姜玉嬋身上時,笑意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息。
馬車轆轆前行,穿過晨霧繚繞的街市,漸行至城郊。
窗外景致由屋舍轉為疏林,又見一池碧水橫陳於前,水面蓮葉田田,偶有鴛鴦交頸嬉遊,漾開圈圈漣漪。
「停車。」梁山伯忽的開口:「便在這裡吧。」
車伕勒馬,車輛緩緩停穩。
薛大家推門下車,行至池畔一方青石前站定,轉身面向隨後下車的三人。
晨風拂動他素白衣袖,他抬眸望向姜玉嬋,唱腔清越而起:
「賢弟才思敏捷,愚兄自愧不如!半載相伴,你我兄弟三人朝夕共讀,倒也不覺寒窗枯燥。」
姜玉嬋灰眸微轉,面向他聲音來處,唇角勾起禮節性的淺笑,接唱道:
「仁兄過獎,兄弟相扶方得安心向學。」
嗓音溫軟,卻透著一層若有似無的疏離。
唱罷,她忽的側首望向身側池水,一對交頸鴛鴦正在湖中掠過。
昨日房中那句「你莫非當真看不出我的情義」,毫無預兆地撞入思緒。
她下意識緊了緊拳頭,瓷白的臉頰浮起淡緋。
幾乎是本能地,她微微偏頭,想要偷偷看一眼身邊那人。
卻正對上白璃垂落的視線。
墨發玉冠,青衫如竹。
那雙夙來冷峭的杏眸此刻映著池水清光,似含了一脈極淡的柔色,靜靜籠著她。
姜玉嬋心口倏然一跳。
鑼鼓聲適時輕叩,弦音流轉。
她啟唇,唱音里不自覺帶上一絲顫,卻更添了幾分女兒情態:
「窗外池邊鴛鴦游,兩兩相依意悠悠。世間萬物皆有伴,唯有書生獨自愁。」
詞是戲文里的詞,調是書院書生嘆孤寂的調。
可那「愁」字尾音輕曳,灰眸看著的方向分明是白璃。
至於梁山伯,她連瞥都沒瞥一眼。
薛大家深吸一口氣,正待接唱。
一道清泠的嗓音卻搶先半拍,在他出聲前響起。
「園中徑畔紫鳶舞,雙雙並蒂韻柔柔。塵世諸般皆成偶,唯余閨秀獨凝愁。」
白璃仍站在原地,身形未動,只微微抬頜,望著池中那雙並蒂紫鳶花。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唱戲,學的是川劇的【搖板】。
調子算不得圓熟,甚至有些生澀,卻因嗓音本身的清冽,別有一種泠泠如泉的質感。
台下數千觀眾先是一靜,隨即爆出轟然叫好。
那些原本麻木的面孔上,年輕男女的眼睛驟然亮起。
紫鳶並蒂,閨秀相愁——這哪裡是兄弟唱和?
分明是兩位姑娘借戲文互訴衷腸!
「妙啊!」有觀眾忍不住低呼:「我早就看出馬文才也是女扮男裝!」
「馬小姐這是……在回應祝小姐?」
「何止回應,這是將二人比作並蒂花,生死同枝!」
「可她們皆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這情義,比那俗世鴛鴦更真!」
竊語聲如潮水漫開。
薛大家臉色隱隱發青,卻只能強扯笑意,袖中拳頭捏得骨節作響。
姜玉嬋卻已聽不見那些議論。
她耳中只反覆迴蕩著那句「唯余閨秀獨凝愁」。
她心跳如擂鼓,幾乎要撞出胸腔。
恍惚間,又聽白璃輕聲問:「英台可知,那池畔白須老者手持紅繩,是何神祇?」
「可是……月老?」
「正是。」
白璃轉向她,杏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唱音再起:「月老本是有情人,紅繩暗系兩心傾。只嘆世人多愚鈍,不識身邊意中人。」
字字清晰,句句如針,扎進姜玉嬋心尖最軟處。
她呼吸微亂,袖中指尖已掐進掌心。
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推著她啟唇,嗓音輕顫著,卻堅定地接了下去:
「月姝本是解語靈,彩線悄牽兩夢縈。可惜俗塵多懵懂,難察身旁摯情卿。」
月姝。
她將「月老」改為「月姝」——同為女子,同為牽緣之人。
彩線悄牽,難察摯情。
兩句唱罷,池畔忽的靜了。
連風都彷佛凝滯,只余水面鴛鴦輕輕撥動漣漪。
白璃靜靜望著她。
姜玉嬋瓷白的臉已紅透,灰眸卻依舊與她對視,那層慣常的空濛之下,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鮮活而滾燙。
良久,白璃極輕地彎了彎唇角。
未再唱,只低聲說:「該回了。」
燈光漸暗。
竹影在窗紗上搖曳,鴛鴦池水重歸靜謐。
絳紫帷幕緩緩合攏,將池畔四人身影淹沒。
柳蔭記第三場「書館談心」——落幕。
台下的叫好聲卻久久未歇。
不少人交頭接耳,眼中閃著興奮的光:
「馬文才和祝英台……這戲改得妙啊!」
「是啊,大小姐與窮書生的衝突哪有這般禁忌之情來得揪心?」
「而且兩位姑娘站在一起,真真是養眼……」
當然,亦有更多的戲迷或「老頑固」搖頭:「改編不是胡編!」
「簡直胡鬧!」
「梁祝才是正統,這兩人皆是女子,戲文還怎麼收場?」
「有傷風化!」
這樣的聲音占了大多數,真正覺得改的好的只有三成左右。
但就是這三成的觀眾,讓薛大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慌亂。
因為這部分觀眾的流逝,讓他原本百分百的勝率只剩下七成。
那個對戲曲毫無經驗可言的游巡,只是學了兩句唱腔,便在自己創造的世界中獲得了這麼多支援。
這讓他回憶起當年在上京城時,面對過的一個個對手和後起之秀。
有很大一部分是虛有其名,但其中一些確實對他造成了威脅。
而現在,他也收起了心中所有的輕視,將「馬文才」放到了與那些曾經的對手同等的地位來看待。
要想在這部劇中搶回失去的觀眾,他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再讓「馬文才」和「祝英台」的感情繼續加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