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蔭記》作為一部流傳許久的傳統愛情悲劇,遵循著戲曲中最經典也最穩固的「四幕結構」。
四幕即:開端、發展、轉折、結局。
第一幕「英台別家」是開端。
「柳蔭結拜」「書館談心」「山伯送行」是發展,亦是男女主角從相識到相知、情感悄然升華的階段。
「祝莊訪友」「馬家逼婚」是轉折,將美好生生撕裂。
而最後的「祭墳化鳥」,則是整部戲的結局與高潮,以最悽美的姿態完成愛情的永恆封存。
可如今,作為第二階段發展的三場戲中,前兩場已徹底被「馬文才」攪黃。
梁祝之間莫說將兄弟情誼升華為愛慕,連原本該有的默契與親近都快退化成尋常同窗之情了。
若再這般下去,後面的「山伯送行」與「祝莊訪友」根本無從展開,最後的化蝶更是無從說起。
總不可能同班同學去世,自己也要陪著死吧。
好好一部「梁祝」,眼看就要變成「馬祝」了。
這絕不允許!
後台深處,薛大家臉色鐵青。
他必須想辦法削減「馬文才」的戲份,最好能用一個合乎劇情的理由,讓這個角色徹底從書院消失。
等等……消失?
被書院開除,不正是一個最合理的理由麼!
薛大家眼中掠過一絲陰鷙。
「咚——咚咚鏘!」
台上樂聲再起,絳紫帷幕在鑼鼓點中緩緩拉開。
柳蔭記第四幕,開場。
台下數千觀眾紛紛鼓掌,交頭接耳聲卻已不如先前整齊。
「也不知馬文才和祝英台兩姐妹之後該怎麼抵抗世俗。」
「還能怎麼抵抗?終究是女子與女子,註定無法在一起的。」
「就是,梁祝才是正統,馬文才再好看也是反派。」
「誰說的?」就在這時,觀眾席中一個清亮的女聲突兀響起:「我就要看馬祝!馬祝!」
「對!馬祝!」
「馬祝才好磕!」
一時間,那些原本只占三成的「馬祝派」觀眾彷佛被點燃了鬥志,竟壓過了大多數人的議論聲。
李雲墨見效果達到,急忙縮排了人群里。
這是白璃安排她去做的,說是控制輿論導向。
他雖然不懂,但看起來效果還不錯。
而台上,帷幕徹底拉開後,布景卻並非眾人預料中的「十里長亭」。
依舊是尼山書院那間素雅的書齋。
青磚鋪地,窗明几淨,學海無涯的匾額高懸。
從角色的念白中可知,時間已距上一幕的「鴛鴦池畔」過去了整整兩年。
「又改戲了?」
台下有人疑惑,立刻被身旁同伴低聲呵斥:「閉嘴!薛大家改戲自有深意,好好看便是!」
後台,白璃透過帷幕縫隙望向台上,杏眸微沉。
包括姜玉嬋在內的所有學生都已端坐在書案後,低眉垂目,等待先生授課。
後台。
「師父,現在怎麼辦?」李太微湊到她身邊
「走一步看一步。」
白璃低聲回道,知道這是薛大家的反擊,但似乎無法迴避。
想了想,她抬手撩開帷幕,緩步走向台上屬於自己的那張書案。
青衫玉冠,墨發束得一絲不苟。
台下頓時爆出一陣熱烈的喝采與口哨聲,尤其是那些「馬祝派」的觀眾,幾乎要站起身揮手、跺腳。
白璃面不改色地坐下,目光掃過身側。
姜玉嬋就坐在她左手邊的書案後,銀髮束於儒巾之下,瓷白的側臉在晨光中透著玉一般的溫潤。
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姜玉嬋微微偏頭,唇角勾了一下,便又恢復成那副端正聽講的模樣。
「當——噹噹——」
上課的鐘磬聲悠長響起。
可講堂的老先生卻遲遲未至。
書齋內漸漸響起竊竊私語,學生們面面相覷。
老先生是極少遲到的。
又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門外終於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一身深藍儒袍、鬚髮花白、面容古板的老先生沉著臉踏入書齋。
「先生安好!」學生們連忙起身行禮。
老先生卻只是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他踱至講台前,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唱腔裡帶著罕見的怒意:
「尼山設館數十春,詩書傳禮育賢人。朝廷棟樑出此地,門生遍布滿乾坤。」
唱罷,他猛地一拍戒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滿堂寂靜。
「可今日,老夫卻收到一個訊息,一個令尼山蒙羞、令聖賢蒙塵的訊息!」
他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竟有人女扮男裝,混入書院,玷污這讀書聖地!」
「轟——」
台上的演員和台下觀眾席頓時炸開了鍋。
姜玉嬋扮演的祝英台渾身一顫,瓷白的臉瞬間失了血色。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纖細的手指緊緊攥住衣角,指節泛白。
白璃仍端坐著,杏眸卻微微眯起,心中暗道『來了』。
老先生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她的方向。
「馬文才!」
三個字,擲地有聲。
所有學生的視線齊刷刷投來,台下數千觀眾屏住了呼吸。
白璃緩緩起身,拱手行禮,聲音清冷平靜:「先生喚學生何事?」
「何事?」老先生冷笑一聲,一步步走下講台,來到她面前:「你自己心裡清楚。」
「學生愚鈍,還請先生明示。」
「好,好一個愚鈍!」老先生猛地抬手,指向她頭頂的儒巾:「是真是假,摘下頭巾,一看便知!」
話音未落,他竟一步踏前,枯瘦的手如鷹爪般抓向白璃頭上的方巾。
這文質彬彬的老先生,此刻動作快得驚人,全然不似年邁書生。
白璃眸光一凜,腳下卻未動。
「嗤啦——」
方巾被生生扯落。
三千青絲如瀑傾瀉,被玉冠束起的墨發瞬間披散肩頭。
那張本就精緻得雌雄莫辨的臉,在散落的髮絲映襯下,褪去了最後一絲少年氣,徹底顯露出驚心動魄的女兒容色。
眉如遠山含黛,眼若寒星浸水,鼻樑挺秀,唇色淡緋。
分明是一張傾世容顏。
「嘩——!!」
台下爆發出震天的驚呼。
「真是女子!」
「我的天,馬文才真是女扮男裝!」
「所以她和祝英台,真的是兩個姑娘?!」
驚呼聲中,那些「馬祝派」的觀眾眼睛亮得驚人,幾乎要站起身鼓掌。
而更多的傳統戲迷則面露覆雜,有人搖頭嘆息,有人憤憤不平。
「好一個馬文才!好一個女扮男裝!」
「玷污書院清譽,褻瀆聖賢門庭,按書院規矩,當即刻驅逐,永不得再入尼山!」
「看在馬家的份上,老夫給你留一分面子,馬伕人,還請你進來領著你家姑娘回去罷!」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五六名家丁模樣的人簇擁著一位身著誥命服、頭戴珠翠的婦人,快步踏入書齋。
婦人約莫四十許年歲,面容端莊,眉眼間卻透著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
她目光掃過堂內,最終落在白璃身上。
「雯釵。」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久居上位的壓迫感:
「出來這麼久,玩也玩了,鬧也鬧了,該隨為娘回家成親了。」
成親?
台下又是一片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