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轉眸,望向坐在前排、一身青衫的薛大家。
後者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眼中閃過一絲得色。
就你會加設定?
我也會加。
你不是想打亂劇情發展麼?
給你個夫家,再將你母親招來,我看你還如何亂改之後的劇情。
至於後面幾幕馬家逼婚的戲碼。
馬家只是舊社會的一個縮影而已,沒了馬家還有劉家、朱家,隨便找個姓氏來逼婚也是一樣的。
白璃眸光微沉,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節。
她轉眸,又看向身側的姜玉嬋。
只見後者瓷白的臉上血色盡褪,灰眸空濛地望著馬母的方向,唇色抿得發白。
那雙夙來溫軟的手此刻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捏得泛青,整個人如墜冰窟,眼中儘是不舍與絕望。
白璃心中一動。
她掙了掙被架住的胳膊,家丁手下力道一松,她便順勢上前一步,對著馬母躬身行禮,聲音清冷平靜:
「母親,婚姻大事,孩兒想自己做主。」
「胡鬧!」
馬母面色一沉,聲音陡然拔高:
「全上虞誰不知道你已許配給了鄭家,你若不嫁,如何收場?」
「你在外女扮男裝、廝混遊玩之事,為娘不計較已是仁至義盡,你還敢拒婚?」
她目光如刀,掃過台下眾學生。
「說!你究竟在與何人廝混?!」
白璃抬眸,迎上馬母的視線:「孩兒光明磊落,何來廝混之說?」
馬母冷笑一聲,拂袖喝道:
「反了!反了!來啊,把人給我帶走!」
左右家丁應聲上前,惡狠狠撲向白璃,不由分說將她架起。
「大小姐,得罪了!」
姜玉嬋猛地起身。
「馬伕人,還請放開雯釵!」
她聲音微顫,卻字字清晰。
馬母目光轉向她,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掠過一絲輕蔑:
「你是?」
「祝英台。」
「會稽祝家?」
「對。」
馬母冷哼一聲:「你可知鄭家是什麼身份?若是得罪了鄭家,你們小小祝家怕是立刻就要家破人亡。我勸你,好生為家裡人想想。」
姜玉嬋咬牙:「所有罪過,我祝英台一人承擔,絕不連累家人!」
「這些話,你還是回去與你爹祝公遠說吧。」
馬母不再看她,只對家丁使了個眼色。
家丁會意,架著白璃便要往外走。
白璃掙扎著回頭,墨發在風中揚起,青衫凌亂,那張玉面上儘是淒涼。
「英台,今生難以相戀,來世只當相守!」
姜玉嬋渾身劇顫。
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瓷白的臉頰滑落。
她猛地向前一步,幾乎要撲上去,聲音哽咽卻堅定:
「雯釵——!」
姜玉嬋想要追上去,卻被身邊薛大家死死按住。
「英台,你要是追出去,馬伕人更不會放過你了,而且你也要為爹娘想想!」
姜玉嬋掙扎著,灰眸空濛地望著門外白璃消失的方向,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
她瓷白的臉上寫滿絕望,整個人如被抽空了力氣,踉蹌著跌坐在地。
良久,她緩緩抬起頭,面向講台上的老先生,躬身行禮,聲音平靜得可怕:
「先生,學生家中有事,需要請假回家一趟,還望先生應允。」
薛大家心中一驚,立刻意識一動,控制老先生開口:「學業為重,莫要為小事耽擱。不准請假。」
姜玉嬋唇角勾起一抹淒涼的笑意。
她對著老先生深深一鞠躬:
「那學生便對不起先生多年的教誨了。」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學生不讀了。」
說完,她竟毫不猶豫地轉身,推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書齋。
「你——!」
老先生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的背影,半晌說不出話來。
台下,數千觀眾席一片寂靜。
那些原本還在爭論「梁祝正統」與「馬祝禁忌」的戲迷們,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
年輕女子們紅著眼眶,死死攥著帕子。
男人們則搖頭嘆息,眼中滿是複雜。
就連許多原本支援薛大家的戲迷,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擦拭眼角。
「太慘了……」
「明明是兩情相悅,卻要被世俗活活拆散。」
「馬伕人也太狠心了……」
竊語聲如潮水漫開,台下觀眾的情緒已被徹底點燃。
議論聲中,薛大家臉色已陰沉如墨。
隨著自己的改編,劇情似乎正向著更加難以控制的方向發展。
他這個「主角」,到了現在居然有一種難以插足劇情的無力感。
與這股無力感一同到來的,還有觀眾們認知度的劇烈波動。
透過怪談規則的反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已經超過一半的觀眾,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馬雯釵」與「祝英台」之後的發展上。
至於「梁山伯」?
一個配角而已。
不行。
我必須改劇情。
一定要增加梁山伯的戲份!
薛大家猛地起身,抬手想要發動怪談規則,強行介入劇情。
然而,戲台上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樂師們依舊僵坐著,演員們依舊保持著各自的姿態,就連台下的觀眾,也依舊沉浸在方才的劇情中,沒有半分異常。
「不!」薛大家瞳孔驟縮:「你不能這樣對我!」
他猛地抬頭,望向虛空,聲音中帶著難以置信的恐慌:「我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
話音未落,兩邊的絳紫帷幕竟自行緩緩垂落。
「轟——」
厚重的簾幕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將戲台徹底隔絕。
台上,所有演員,包括那些原本被規則控制的樂師、配角,全都緩緩轉過頭,冰冷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薛大家身上。
那些目光空洞、麻木,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薛大家如墜冰窟。
他感受到,那股原本如臂使指的怪談力量,正在飛速削弱、流逝。
自己對這方空間的掌控,正在一點一點消失。
而更可怕的是——
台下,那些原本沉浸在劇情中的觀眾們,開始有人茫然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裡……是哪兒?」
「我為什麼會在這兒?」
「剛才那出戲……好像有點不對勁……」
竊語聲從零星幾點,迅速蔓延開來。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恢復意識,開始思考,開始懷疑。
薛大家渾身發冷。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對劇情的控制。
眼下,要想將「馬雯釵」從劇情中踢出去,已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至少……至少要保證自己不被踢出主演的行列,否則莫說吞噬這幾千百姓,便是自身原本的力量也會受損。
梁祝的感情,必須趁著馬雯釵離開的這段時間,重新升溫。
然而,當他再次試圖調動怪談規則,想要強行修改接下來的劇情時。
「轟隆——!!」
整個戲台空間劇烈震顫。
絳紫帷幕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那些原本冰冷注視著他的演員們,全都恢復了正常神色。
下一秒,所有樂師同時抬手。
「咚!鏘——!」
薛大家抬眼四顧,發現自己居然被關在了「大衣箱」中。
「不……不要……」他不斷敲門,卻發現根本無法開啟。
他知道,自己已經徹底失敗了。
怪談的規則正在崩塌。
劇情將會按照慣性繼續發展下去,而他再難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