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返回家中後的第二日,便將那件足以讓祝家顏面掃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父親祝公遠。
「女兒……喜歡上了一個人。」
銀髮少女垂首立在書房中央,瓷白的臉頰在昏黃燭光下泛著一層玉質的光澤。
「你……」祝公遠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碎瓷濺開,滾燙的茶水潑了一地,「你說什麼?!」
他霍然起身,老臉漲得通紅,手指顫抖地指著女兒:「你再說一遍是誰?!」
姜玉嬋抬起那雙灰眸:「馬家的大小姐,馬雯釵。」
祝公遠只覺得腦中嗡鳴,眼前陣陣發黑,險些當場暈厥過去。
他踉蹡兩步扶住桌案,胸口劇烈起伏,喉嚨里擠出嘶啞的怒喝:
「混帳!混帳!!你……你是想氣死為父嗎?!」
「兩個女子……兩個女子啊!」他猛地拍桌,震得桌上文房四寶齊齊一跳:「這傳出去,祝家還如何在會稽立足?列祖列宗的臉都要被你丟盡了!」
姜玉嬋靜靜站著,任由父親的怒罵如暴雨般砸落。
「父親,女兒此生……只喜歡TA。」
「你——!」
祝公遠徹底失語。
他死死瞪著女兒半晌,才頹然跌坐回太師椅中。
「來人!」
「老爺!」門外立刻有家丁應聲。
「將小姐帶回閨房,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房門一步!」
「是!」
兩名粗壯的婆子推門而入,一左一右架住姜玉嬋的胳膊。
她並未掙扎,只最後望了父親一眼,便順從地轉身,任由她們將自己帶離書房。
禁閉的日子,漫長如歲。
姜玉嬋終日坐在窗邊的繡墩上,灰眸空濛地望著窗外那方被高牆切割出的、小小的天空。
腦海中,全是這兩年與白璃的朝朝暮暮。
「雯釵……」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中的蝴蝶手絹。
幾日後,祝家為女招夫的訊息傳開,並很快與會稽劉家達成婚約。
三月後成親。
得到訊息的祝英台幾度逃跑,卻又幾度抓回。
終於惹怒祝父,派了家丁將她鎖在房中。
如此,又是兩月過去。
姜玉嬋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
原本就纖細的身形,如今更是單薄得彷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她不再嘗試逃跑。
只每日坐在窗邊,對著那方被釘死的窗戶,一動不動。
彷佛一尊失了魂的玉像。
直到這日晌午。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伴隨著少女清脆的嗓音:
「兩位嬤嬤,請讓我進去一下。」
守在門外的兩個悍婦立刻攔住了她。
「銀心?」其中一個悍婦眯起眼:「老爺不是因為你看護小姐不利,將你貶去洗衣房了嗎?來此作甚?」
「嬤嬤,我是來給小姐傳話的呀。」
「傳話?」悍婦冷笑一聲:「告訴我就成。」
「那可不行。」李太微搖頭晃腦,「這話呀,得親口告訴小姐才行。」
「你這丫頭!」另一個悍婦厲聲喝道:「定是給那馬家小姐送信來的!來人,將她拿下,送去老爺處重重懲罰!」
話音未落,一旁的家丁已獰笑著撲了上來,手中長棍帶著風聲,狠狠砸向李太微的後腦。
「當——!」
一聲脆響。
長棍並未落下,而是被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架在了半空。
李太微不知何時已轉過身,手中長劍斜挑,穩穩擋住了家丁的全力一擊。
她抬起小臉,那雙瑞鳳眼裡掠過一絲銳光:「我不裝了,攤牌了,其實我不是銀心,而是太微真人!」
「太微真人,甲子盪魔!」
「哎呀!」
「砰!砰!」
兩聲悶響,幾個強壯的家丁便已經躺在了地上,兩個悍婦嚇得面無人色,尖叫著想要逃跑。
李太微卻已收劍入鞘,看也不看她們,只抬手輕輕一推。
「吱嘎。」
那扇被重鎖釘死的房門,竟被她生生推開。
她拍了拍衣角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邁步進了房間。
姜玉嬋怔怔地望著門口。
「銀心……」她下意識道:「你怎麼來了?」
李太微幾步走到她面前,回憶著師父在後台交代的話道:
「二師……大小姐,我替馬小姐給您傳話來了。」
姜玉嬋渾身一顫。
「雯釵……」她猛地抓住李太微的手:「她……她現在如何了?」
「小姐,馬小姐歸家後便一病不起,茶飯不進,如今已臥榻難起,氣息奄奄。」
她從懷中掏出一封皺巴巴的信,雙手捧到姜玉嬋面前:
「她讓我來求您,求您賜一方救命藥方,求您給個念想……這是馬小姐的親筆信。」
姜玉嬋顫抖著手接過信拆開。
裡面只有一張薄薄的宣紙,紙上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字跡。
而裡面的內容她亦是熟悉,正是那日在鴛鴦池畔,她念給白璃聽的那首詩。
「月姝本是解語靈,彩線悄牽兩夢縈。可惜俗塵多懵懂,難察身旁摯情卿。」
姜玉嬋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灰眸空濛,淚水毫無徵兆地滾落,砸在宣紙上,將墨跡洇開一團團深色的痕跡。
她彷佛看見了那人臥在病榻上,強撐著一口氣,一筆一划寫下這首詩的模樣。
「雯釵……」
她低聲喚著,嗓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李太微在一旁看得心頭髮酸,卻還是小聲催促:
「二師父,您……您快寫個回信吧,馬小姐還等著呢。」
姜玉嬋猛地回過神。
她抹去眼淚,跌跌撞撞地撲到書案前,顫抖著手鋪開紙,研墨,提筆。
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未落。
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一個字也寫不出。
最後,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筆尖終於落下。
「塵緣未了夢難醒,彩線已系兩心傾。縱使今生難比翼,終有一日見南山。」
四行詩,二十八字。
寫罷,她將紙折好,塞回李太微手中。
「告訴她……等我。」
李太微重重點頭,將信貼身收好:
「小姐放心,我一定送到!」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與呼喝:
「快!有人闖進小姐院子了!」
「封鎖所有出口,絕不能讓她跑了!」
李太微吐了吐舌頭,沖姜玉嬋眨眨眼:
「小姐保重,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她已如一道輕煙般掠出房門,幾個起落便翻上牆頭,消失在高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