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小姐的纖指剛觸到信箋墨痕,那「縱使今生難比翼,終有一日見南山。」的絕筆便如利刃穿心。
猩紅喜燭「啪」地爆出燈花,映得她面上血色盡褪。
原是咳出的硃砂染透了雪白絹帕。
得知雯釵死訊,祝英台竟以三尺青鋒抵住咽喉,逼得迎親隊伍繞道南山。
紅綢覆蓋的花轎里,她層層剝去鴛鴦錦袍,露出裡面瘮人的素白孝衣。
當八抬大轎行至雯釵新墳,銀心丫鬟突然掀開車簾。
十多位祝家奴僕竟是未能將她攔下。
只見祝英台甩開大紅蓋頭,銀髮如瀑散落肩頭,孝衣下擺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這哪裡是待嫁新娘?
分明是索命的白無常!
……
暮春,清明後,雨霽初晴。
南山下,青山疊翠,馬雯釵墓前松柏森森,遍開藍橋花,無字碑寂然矗立,碑面被雨洗得泛著冷光。
祝英台蓮步輕顫,幾乎站立不穩。
李太微扮的銀心急忙上前攙扶,黑髮束成雙鬟:「二師父,慢些走。」
姜玉嬋恍若未聞,只顫聲輕喚:「雯釵……英台來了。」
她跌跪在碑前,自懷中取出一方繡帕。
帕上繡一對蝶兒,繞花而飛,正是當年同窗時她一針一線所刺。
指尖撫過細密繡紋,淚水倏然滾落,打濕絹面。
「這帕子你曾說繡得好看,說願與我如蝶兒一般,相守不離。」
哭拜不止,天地似亦動容。
山間松濤驟歇,鳥雀噤聲,唯余女子壓抑的悲泣迴蕩。
李太微忽然握緊腰間劍柄,瑞鳳眼銳光一閃:「二師父,墓……墓在震!」
話音未落,地面微微震顫,無字碑上裂紋如蛛網蔓延,香案塵土飛揚。
姜玉嬋卻恍若未聞,兀自仰首向天,灰眸中漾開一片空茫的決絕:「雯釵!你若有靈,便開墓門,容英台入內,與你相守!」
她一字一頓,字字泣血:「生不能同衾,死便同穴……此心不渝,天地可鑑!」
「轟——!!!」
墓門轟然炸裂,碎石迸濺,一道柔和白光自幽深墓穴中透出,陰風輕卷,卻無半分寒意,反如春夜絮語。
姜玉嬋掙脫李太微的手,跌撞撲向墓門:「雯釵……我來陪你了!」
白光驟盛,吞沒她素白身影。
山間清風再起,松濤簌簌,竟無悲戚,反透出一股綿長的、近乎溫柔的靜穆。
台下數千觀眾早已泣不成聲。
即便那些曾斥「有傷風化」的老戲迷,亦雙目泛紅,攥緊衣袖。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
等待那對苦命鴛鴦化蝶雙飛,為這齣悖逆世俗的痴戀落下終幕。
「轟隆隆隆——!!!」
可就在這時,整座戲台空間劇烈震顫,如地龍翻身!
蒼穹竟裂開一道猙獰縫隙,隱約露出外界街市屋瓦、大街攤位,正是高石縣!
台下觀眾如夢初醒,呆滯的面容驟然鮮活,驚惶、迷茫、記憶復甦的劇痛接連浮現。
「我……我怎麼會在這兒?」
「那戲是假的?!」
世界開始崩解。
磚瓦剝落,樑柱傾頹,一個個百姓被扭曲的規則之力擠出位面,如退潮般消失。
後台。
「嗬……嗬啊啊啊——!!!」
悽厲嚎叫自大衣箱內迸發。
薛大家素白的長衫寸寸破裂,皮膚如蠟融化,血肉外翻,腥臭濃煙自七竅噴涌而出。
幾名瑟縮在旁的龍套演員不及躲避,被濃煙沾身,頃刻化作灘灘膿水。
姜玉嬋周身白光漸散,怔怔立於崩塌的戲台中央,灰眸茫然環顧:「太微……我這是?」
「二師父!」李太微撲過來:「您終於醒了!」
話音未落,墓穴深處忽伸出一隻素手,輕輕握住了姜玉嬋的手腕。
她本能一掙,卻瞬間停滯,任由對方牽住自己,因為她對這隻手太熟悉不過了。
白璃自破碎墓門中一躍而出,青衫儒袍在涌動的規則亂流中化作墨黑羽裙,長發如瀑散在風中。
她抬眸,杏眼裡映著天光裂隙與那人瓷白的臉,唇角極淡地一勾:
「歡迎回來。」
怪談中的記憶如潮水湧進識海。
同窗三載,鴛鴦池畔,月姝紅繩,病榻遺書,一幕幕鮮活滾燙。
姜玉嬋耳根倏然紅透。
她從未見過白璃這般模樣。
墨發玉面,青衫風流,唱腔生澀卻字字砸進心坎。
更未想過……那人會以女子之身,在數千目光下與她演盡一場驚世痴戀。
「我似乎做了一個夢……」她輕聲呢喃,灰眸看著白璃,空濛之下有漣漪微漾:「夢到姐姐與我同窗三載,姐妹情深。」
白璃指尖拂過她散落的銀髮:「感覺如何?」
姜玉嬋睫羽輕顫,抿出一個甜美的笑容。
「美極了。」
確實美極了。
兩人不再是需要為了任務奔波的夜遊巡,而是再普通不過的正常人。
即使最終的結局走向死亡。
但正應了那句話「生不能同衾,死便同穴」。
對旁人來說,三年不過是戲台上的瞬間,而對戲中人而言,卻是實實在在的三年光陰。
以至於兩人站在一起時,心中的感受也與進入怪談前截然不同。
似乎多了些什麼,但仔細去瞧,卻又什麼都沒有改變。
姜玉嬋忽的摟住白璃的脖頸,嘴唇貼在她的耳邊。
輕聲說了什麼。
白璃攬住她的腰肢,眸光一動微微點頭。
「師父、二師父!」李太微跺腳急喚,劍鋒指向台口:「別肉麻了!薛大家現原形了!」
「有什麼話等回去再說。」
「嗯。」
白璃牽著她的手,將其半護在身側。
大地依舊在震顫,周圍越來越多的高石縣景色顯現。
而後台。
濃煙翻湧處,一具血肉外翻、骨刺猙獰的怪物盤跚爬上戲台。
薛大家,或者說,那團勉強維持人形的腐肉。
眼眶空洞淌著黑血,嘶聲咆哮: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要毀了我的戲?!你們該死……都該死!!」
白璃將姜玉嬋往身後一帶,真炁流轉,黑羽長裙無風自動。
腕間銀魚手鐲輕跳,斬妖劍鏗然出鞘,寒光如秋水漫開。
姜玉嬋亦並指掐訣,一支立香出現在手中,清氣自指尖裊裊升起,在她周身縈繞成一圈薄暈。
天光崩裂,穹頂碎片如雨墜落。
而在逐漸潰散的昏暗中,二人身影並肩而立,如一枝並蒂蓮生的玉像般聖潔無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