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的濃霧被晨風撕開道道裂隙。
遠處傳來驚呼與騷動。
越來越多的百姓從茫然中甦醒，揉著眼睛，望向那片突兀矗立在長街中央的、正在緩慢崩塌的詭異空間。
戲台的殘骸在現實中顯形，斷裂的木樑、散落的絳紫帷幔、翻倒的衣箱。
還有空間中那些影影綽綽、尚未完全消散的虛影。
「那是……馬雯釵和祝英台？」一個婦人捂著嘴，滿是不可思議。
「還有銀心！那個小丫鬟！」
「天啊!那只在扭動的怪物是什麼？好噁心……」
「看著像薛大家！」
「夢裡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些戲、那些……都不是夢？！」
驚恐與恍然如潮水般在人群蔓延。
這種感覺就彷佛在現實看到了畫本里才存在的人物。
有人下意識後退，有人卻瞪大了眼，試圖看清那片光怪陸離之地中的景象。
崩塌的戲台空間中央。
濃煙翻騰，腐臭刺鼻。
那團勉強維持著人形的腐肉，正匍伏在地，發出非人的嗬嗬哀嚎。
它眼眶空洞，黑血汩汩，周身血肉不斷剝落，又在殘留的詭異力量下勉強蠕動再生，如同被放在砧板上反覆切割的活物。
白璃墨裙獵獵，斬妖劍斜指地面。
姜玉嬋灰眸空濛，眉心處的天眼玉泛起微光。
她並指掐訣，纖白的指尖凌空虛劃，一道靈力波動悄然瀰漫。
「化地為淵！」
輕叱聲中，薛大家身下原本堅硬的地面驟然軟化、塌陷，如同被無形之手攪動的泥潭。
粘稠的土黃色靈光纏繞而上，瞬間將其下半身牢牢禁錮。
怪物瘋狂掙扎，卻只讓泥潭泛起更多漣漪，越陷越深。
而這時，白璃動了。
身影驟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墨色殘影。
下一瞬，她已如鬼魅般出現在薛大家身前不足三尺之處。
斬妖劍嗡鳴，劍身之上赤霞流轉。
沒有多餘的花哨，只有一道快到極致的橫斬！
「嗤——！」
腐肉撕裂、骨骼斷裂的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薛大家兩條勉強維持形狀、揮舞著想要抓撓的腐爛手臂，齊根而斷，高高飛起。
「嗷——！！！」
怪物發出尖銳到扭曲的慘嚎，眼中的狂暴怒火如同被冰水澆滅，迅速被無邊的恐懼與絕望取代。
單論妖魔等級與原本的力量層次，這薛大家至少也是西岸那對野豬兄弟的等級，雖然未到先天境界，但至少也是半步先天。
即便不敵白璃，也不該如此不堪一擊。
可惜。
它的根基「戲劇怪談」已被從內部破除。
失去了怪談規則加持與主場優勢的「怪」，就如同被拔去了毒牙的蛇，空有恐怖的力量，卻無法有效組織起像樣的反抗。
白璃眼神沒有絲毫波動，手腕翻轉，斬妖劍再次揚起。
劍光如疾風驟雨，連綿不絕。
每一劍落下，都精準地削去一片腐肉，切斷一縷試圖重生的肉芽。
薛大家龐大的身軀如同正在被凌遲，血肉一塊塊剝離，黑色的膿漿四濺，露出下面更加扭曲、布滿血管與不明器官的內里。
不過數息之間，那原本還能勉強看出人形輪廓的怪物，已變成一團在地上瘋狂蠕動的肉泥。
而那些剝離的血肉立刻被一團赤色火焰包裹，眨眼化作飛灰。
「唉……」
就在這時，一聲悠長而怪異的嘆息，突兀地從這片即將徹底崩潰的怪談空間邊緣傳來。
緊接著，一道細長、枯槁如竹節蟲般的身影，緩緩從孔洞外爬了進來。
它身高足有一丈半，腹下六條關節分明的細長節肢穩穩落地，身軀狹長，通體呈暗褐色。
而安在這怪異身軀頂端的，卻是一顆儒雅清秀、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男子頭顱。
頭顱下頜處，生著一對烏黑油亮、形似螯鉗的器官，此刻正輕輕開合，發出細微的「咔噠」聲。
正是曾在黑風山雨夜有過一面之緣的怪異——儒蟲。
「不用再折磨薛大家了，我已經出來了。」
書生頭顱上的面孔露出一絲無奈，下頜的螯鉗微微擺動，發出略帶摩擦感的怪異人言：「小娘子有禮，咱們又見面了。」
白璃黛眉瞬間蹙緊，杏眸中寒光驟凝。
剛才姜玉嬋突然附耳過來，並非是什麼姐妹間的親密舉動。
而是告訴她怪談空間外還有妖魔。
只是她沒想到，藏在這「戲劇怪談」幕後，或者說與之關聯的，竟是這個曾在樂洲府黑風山暗處窺視過的傢伙。
當時隨莫紅綃處理異化淵種孫靜，這蠕蟲與那名為「靈童」的醜陋小怪一同現身，雙方各有忌憚，並未交手。
心念電轉間，白璃足尖一勾，將地上那團僅剩的、還在微微蠕動的焦黑肉泥踩在靴下。
真炁流轉，暗暗鎖定了儒蟲。
不管它為何而來，會在這個時候出現總不是為了敘舊。
「確實又見面了，不過上一次我記得你說過沒有敵意，你所謂的『沒有敵意』就是這樣？」
她踢了踢腳下已經開始恢復的爛肉。
「咳咳，實在是非在下所願也。」書生露出一抹苦笑，彷佛真的是被逼無奈。
「所以，你現身是想救它？」
「在下本不願現身。」蠕蟲書生臉上那抹苦笑更濃了幾分：「只是……小娘子或許記得，我曾說過，『怪』乃四類妖魔中最稀少者，每一個都來之不易。」
「如薛大家這樣能夠建立獨立怪談空間的，更是萬中無一。」
它頓了頓，螯鉗夾著的摺扇象徵性地扇了扇那頭頂稀疏的毛髮，語氣帶著商榷：
「小娘子殺它泄憤，情理之中。」
「肉身盡毀後，還望高抬貴手，容我帶其『怪談本源』離去，這對你應該並無損失。」
「我也向你承諾，它不會再出現在樂洲地界。」
「還望高抬貴手。」
在它看來，游巡吸收妖魔，本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事。
白璃抿了抿唇，並未立刻回答。
目光掃過腳下那團散發著詭異波動的肉泥核心，又掠過蠕蟲書生那看似客氣的怪異身軀。
「我給過它機會了，可惜……它沒有珍惜。」
儒蟲臉色微變，下意識喊道：「別！」
下一瞬——
白璃手中斬妖劍毫無徵兆地疾刺而下。
劍尖精準無比地貫穿了那團焦黑肉泥的核心！
「哧——！」
一聲尖銳到彷佛能刺穿靈魂的悽厲尖嘯猛然爆發，又戛然而止。
那團肉泥瞬間崩解，化作一縷漆黑煙，被白璃左臂瞬間吸收。
意識深處，系統介面無聲閃爍：
【點數：2010→24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