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心中驀然一動。
這還是系統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提示,看來「怪」在所有妖魔里確實是比較特殊的存在。
早在進入這怪談空間,親身體驗並最終打破其「規則」時,她便隱隱察覺到那股支撐整個空間的「規則之力」非同尋常。
那似乎是一種凌駕於薛大家這個「怪」本身之上的、更本質的力量。
薛大家作為怪談的顯化與主持者,自身反而要受規則束縛,甚至因違背「劇情」而被規則反噬關押。
這力量不像是「怪」本身的某種天賦,更像是藉助「怪」這個載體生成並顯化。
如今系統的異常反應無疑印證了她的猜測。
心中百轉千回,白璃臉上卻依舊古井無波,彷佛只是隨手碾死了一隻蟲子,抬眸再次看向儒蟲書生。
書生那張儒雅面孔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隨即,那僵硬化為一種深沉的無奈。
「何必呢……」它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帶著幾分惋惜:「在下本不願對你這樣風姿綽約的小娘子動手。」
「只是你既執意滅殺薛大家本源,那我也需要給同族的其他成員一個交待……在下便不得不,留下你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異變陡生。
原本已經瀕臨徹底崩潰的戲劇怪談空間,那崩塌的過程竟驟然停滯。
彷佛有一隻無形巨手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一股遠比薛大家駕馭的怪談規則更加森然詭異力量,如同甦醒的洪荒猛獸,以書生為中心,轟然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這股力量所過之處,空間的色彩變得黯淡,連聲音都被吞噬了大半。
地面、殘存的戲台道具、乃至空氣中漂浮的塵埃,都彷佛蒙上了一層腐朽的痕跡。
顯然,又是一個怪談空間正在展開。
姜玉嬋臉色驟變。
她對能量波動的感知最為敏銳,這股力量的層次與威脅性,遠超之前的薛大家。
幾乎不假思索,她一直虛握的左手猛地收緊,手中立香立刻燃燒起來。
香火之力以她為中心猛烈擴散開來,形成一片清光濯濯的領域,與那蔓延而來的怪異森然之力狠狠撞在一起。
「嗤——!」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兩種截然不同力量相互湮滅、侵蝕的細微嗤響。
整個殘破空間的蒼穹,彷佛被無形的界線分割成了兩半。
一半是姜玉嬋香火清氣籠罩的朦朧清光。
另一半則是蠕蟲書生詭異力量覆蓋的腐朽氣息。
交界處,光斑明滅不定,空間微微扭曲,呈現出一種極不穩定的平衡。
然而,這平衡只維持了短短數息。
姜玉嬋手中那支燃燒的立香,焰苗猛然躥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消耗。
眨眼之間,長達尺許的香體便已燃至她的指尖。
她悶哼一聲,指尖傳來灼痛,白皙的皮膚上立刻出現了一個焦黑的傷疤。
被香火覆蓋的範圍也隨之劇烈晃動。
與此同時,在那被蠕蟲書生詭異力量籠罩的陰影區域響起令人頭皮發麻的「淅淅索索」聲。
無數細小的黑影從陰影中爬了出來。
那是一隻只形態各異、甲殼油亮或布滿詭異花紋的蟲子。
它們一出現,身體便開始違背常理地瘋狂膨脹、拉長,節肢變得粗壯,口器閃爍著寒光。
不過呼吸之間,這些蟲子便已膨脹到近乎一人高矮,密密麻麻,如同從深淵中爬出的蟲潮大軍,複眼中閃爍著冰冷嗜血的光芒,將白璃三人隱隱包圍。
蠕蟲書生立於蟲潮之後,螯鉗輕擺,書生面孔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
怪談空間——蟲潮。
白璃握住姜玉嬋的手,指腹輕輕摩挲她指尖那抹焦黑的傷痕。
傷口不大,卻在瓷白的肌膚上格外刺眼,像是落在雪地上的墨點。
她抿了抿唇,杏眸深處凝起一層薄冰。
姜玉嬋灰眸空濛,感知卻早已如蛛網般鋪開。
「不能讓它修復怪談空間,」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否則咱們又要被拉進另一個怪談。」
儒蟲的實力明顯比薛大家更強。
如果被拖進去,誰也不知又會觸發什麼規則。
白璃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將那隻受傷的手攏在自己掌心,又輕輕捏了捏,隨即鬆開。
她抬眸,視線掃過四周。
儒蟲書生立在蟲潮之後,那張清秀的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好整以暇的淡笑,螯鉗輕擺,彷佛在欣賞獵物入網前的掙扎。
它確實有恃無恐。
當面展開怪談規則,對「怪」而言是極冒險的舉動,規則未成之時,亦是其最脆弱之刻。
但在儒蟲看來,幾個後天境的夜遊巡,即便有些棘手手段,又能翻起多大浪花。
它甚至有些惋惜地看了一眼白璃,這般風姿……卻是可惜了。
白璃卻也在盯著它,隨即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斬妖劍。
劍身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全身上下的真炁飛速向著三尺青鋒匯聚。
沒有「天傾劍意」拔地而起、撼動蒼穹的巍峨氣象,亦無「赤霞」鋪展時那沖霄的烈烈殺機。
所有的劍勢、真炁、乃至心頭那一點因姜玉嬋受傷而驟起的冷怒,都被死死鎖在了劍鋒之內。
以至於當她舉劍的動作完成時,旁人眼中,只是看見那墨裙少女平靜地抬起手臂,長劍斜指,姿態甚至稱得上輕盈。
儒蟲書生的笑容不變,彷佛準備好好欣賞獵物的垂死掙扎。
然而,下一息。
白璃手腕極輕微地一振。
「催城。」
沒有驚天動地的咆哮,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
只有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無形劍氣自劍尖悄無聲息地蔓延而出。
剛剛蔓延到一半的怪談空間,驟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咔——嚓嚓嚓——!!」
如同被無形巨錘砸中的琉璃,布滿詭異紋路的陰影穹頂瞬間碎裂。
炸裂成億萬片細碎的空間碎片。
儒蟲那張清秀的書生面孔,第一次徹底失去了從容。
震驚、駭然、難以置信……
它甚至來不及思考一個後天修士何以能斬出如此恐怖的一劍,生存的本能已壓倒一切。
「攔住她!!!」
圍繞在它那些膨脹到一人高矮的猙獰蟲人,如同接到「蟲後」的命令一般,揮舞著刀鋒般的節肢,悍不畏死地撲向白璃。
然而,堅硬勝鐵的甲殼在這一劍面前如熱刀切脂,無聲分離。
密集而沉悶的撕裂聲連成一片。
撲在最前的蟲人瞬間被肢解,甲殼、血肉、汁液還沒能迸濺開來,就被緊隨其後的其他劍氣碾成塵埃。
更多的蟲人前仆後繼,卻也只是讓劍氣微微蕩漾,吞噬的速度絲毫沒有減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