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蟲肝膽俱裂。
它終於明白,自己嚴重低估了眼前這個墨裙少女。
這一劍,絕非後天武者所能擁有。
逃!
必須逃!
然而,「催城」的速度遠遠超乎它的想像。
就在它蟲軀即將沒入裂隙的前一剎那,劍氣已經悄無聲息地蔓延而至。
儒蟲只覺得一股無可抵禦的力量順著軀幹瘋狂向上蔓延。
它甚至能聽到自己甲殼寸寸崩解的聲響。
生死關頭,書生頭顱上的螯鉗猛然張開到極限,發出悽厲到變調的尖嘯:
「散——!!!」
「嘭!!!」
那具高達一丈半的狹長蟲軀,在劍氣徹底吞沒它的前一息,悍然自爆。
化作漫天密密麻麻、細如牛毛的黑色小蟲。
劍氣掠過,將絕大部分蟲雲吞沒。
但仍有一小縷,約莫百分之一都不到的稀薄蟲影,險之又險地擦著劍勢的邊緣,鑽進了現實與崩塌空間最後交接處的一道細小裂紋,瞬息消失不見。
白璃緩緩放下了舉劍的手臂。
她臉色微白,呼吸比平日略重了一分,顯然方才那凝鍊到極致的一劍,消耗亦是極大。
她望著儒蟲消失的那處空間裂紋,黛眉輕輕蹙起。
「催城」雖強,無限接近先天一擊,但終究不是真正的先天真元。
被那狡猾的儒蟲,以這種壁虎斷尾的方式給逃掉了。
想到系統正在進行的「分析」,白璃不自覺輕嘆了一聲可惜。
雖然不知道「怪」的能量到底有什麼作用,但系統出品必屬精品。
儒蟲能提供的樣本顯然比薛大家要強許多。
殘破的空間碎片如黑雪般簌簌落下,漸漸融入現實的光影。
菜市口喧囂的人聲、驚惶的議論,再次隱約傳來。
人群慢慢湧上街頭,遠遠打量著那片戲台的廢墟,其中也混雜著幾十家人的哭泣聲和哀嚎聲。
他們有的是搭建戲台的工匠,有的是被薛大家化形後牽連的「演員」。
但除了一些相熟之人外,其他人眼中只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沒有同情,這個時代便是如此。
每個人都沒有多餘的憐憫賜給他人,因為誰也不知道明天死在妖魔手中的又是否是自己。
……
雙慶府漏刻司,正廳。
燭火搖曳,將堂內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映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石楠與挈壺正范昭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厚重的烏木桌案。
桌上散落著幾卷泛黃的卷宗,還有一盞溫得恰到好處的清茶,茶煙裊裊。
二人似乎交談著什麼,不時傳出怪物、游巡、蛟龍等字眼,只是聲音壓得極低,兩步開外便已經聽不真切。
此時,范昭正說著什麼,石楠垂眸聽著,修長的手指輕輕搭在扶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扶手上雕刻的雲紋。
注意力卻一直放在屋外。
這時,廳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范昭立刻收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鏗鏘有力,伴隨著甲葉摩擦的細碎聲響,顯然來人身披鎧甲。
那聲音到了廳門前略頓,隨即門被推開,帶進一陣初春的微寒。
來人正是夏松。
兵家出生,現任雙慶府折衝校尉,劍南東道名義上的軍事最高長官,麾下直轄一萬兩千精銳府兵。
他身形魁梧,一身鋥亮的明光鎧在燭光下泛著冷光,臉上帶著久經沙場磨礪出的剛毅,此刻卻因激動而微微泛紅。
「范壺正!石游巡!」夏松還未完全踏進門檻,粗獷的嗓門便已洪亮響起:「上京城的訊息終於傳回來啦!」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桌前,從懷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高高舉起。
范昭「騰」地一下從椅上站了起來,花白的頭髮在燭光下顫動。
他已年過五十,麵皮清癯,眼角的皺紋深如刀刻。
「唐姑娘如何?」他強壓下聲音種的顫抖,伸手去接。
夏松將信遞到他手裡:「不知道,剛一拿到手我便立刻送過來了。」
范昭接過信,指尖有些發涼。
他連忙取過桌上那盞蠟燭,湊近眼前,藉著昏黃的光線細細檢視封蠟和暗記。
確認無誤後,這才從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銀刀,小心翼翼地劃開蠟封,抽出裡面摺疊整齊的信箋。
信紙是上好的官宣,帶著淡淡的墨香。
范昭展開信紙,湊到燭火旁,一字一字,讀得極慢。
廳內一時寂靜,只剩下燭芯偶爾的搖曳,以及范昭越來越重的呼吸聲。
石楠依舊坐著,姿態看似放鬆,目光卻落在范昭臉上,捕捉著他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夏松則焦躁地在原地踱了半步,又強行忍住,一雙虎目牢牢鎖在信紙背面,試圖發現些蛛絲馬跡。
但奈何官宣十份厚實,根本看不出絲毫痕跡。
片刻。
范昭長長舒出一口氣,臉上首次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好……好啊!」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唐姑娘果然不負眾望!」
「她透過了選拔,已正式錄入玉牒,成為大昭國順位第四皇女!」
夏松聞言,臉上頓時綻開笑容,拳頭握緊,重重在掌心擊了一下:「好!」
范昭繼續看下去,笑容更深了些:「不止,出自我們劍南道的另兩位適齡女子,也透過了測試。」
「一位成了順位十二皇女,一位是順位二十一皇女!」
一連三位出自或關聯劍南道的女子入選,這簡直是天大的好訊息。
這意味著,下一任大昭皇帝出自劍南道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一旦成真,龍氣必然優先覆蓋劍南,保境安民,震懾妖邪。
夏松臉上的喜色幾乎要滿溢位來。
然而,范昭的笑容卻漸漸凝固。
他盯著信紙,眉頭越皺越緊,嘴角那點弧度一點點拉平。
燭光跳動,映得他臉色陰晴不定,先前那點喜色被凝重取代。
夏松察覺不對,急道:「壺正,後面還寫了什麼?」
范昭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信紙默默遞給了一旁的石楠。
石楠接過,目光平靜地掃過紙面。
夏松看看范昭,又看看石楠,急得又往前踏了半步:「到底怎麼了?」
石楠看完,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將那封信遞還給了夏松。
夏松一把接過,迫不及待地低頭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