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看信的順序,堂內三人的地位高下已然分明。
夏松雖是第一個拿到信的人,卻是最後一個得知全貌的。
軍權雖重,但在這複雜的棋局裡,欽天監與游巡的話語權,顯然更貼近核心。
夏松一目十行,飛快掃過信紙前段關於皇女的好訊息,目光迅速下移。
隨即,他臉色驟變。
「混帳!」一聲怒喝猛地炸響在廳堂,夏松捏著信紙的手背青筋暴起,幾乎要將那脆弱的宣紙捏碎:「隴右道那幫人,他們瘋了不成?!」
信上後半部份,寫的正是關於隴右道的訊息。
范昭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浸滿了疲憊與苦澀,彷佛一瞬間又蒼老了幾歲。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聲音低沉:「他們沒瘋,只是被逼無奈罷了。」
隴右道,共有一十七州。
十六年前,先帝駕崩,皇權更迭,新舊龍氣交接不穩,震盪劇烈。
妖族窺得良機,大舉入侵,鐵蹄踏破關山,妖魔席捲州縣。
最終,十二州之地相繼淪陷,近千萬百姓淪為妖族屠刀下的「兩腳羊」,血染山河,屍骨成山。
那場浩劫,不知滋養出了多少尊凶威滔天的大妖大魔,也成了所有隴右倖存者心中永難癒合的傷疤,是大昭國永遠的痛。
如今,又逢皇帝病重,皇位更迭之期將至。
隴右道僅剩的五州之地,此次竟生生供奉、遴選出了三萬適齡女子,送入上京參與皇女選拔。
要知道,其他道多則萬餘,少則八九千。
這也使得在這最終錄入玉牒的二十四位皇女中,隴右道出身者,占據了整整八個位置。
夏松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三萬!他們哪來三萬適齡女子?」
「這是把五州之地十歲到十五歲的丫頭全拉出來啦!」
皇女選拔兇險萬分。
需要直面龍氣侵蝕。
抗不過去,輕則根基受損,折損壽元,重則七竅流血,當場斃命。
「他們這是拿人命在填,填出一個皇帝來又如何,下一代人從哪裡來?隴右道還要不要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正廳里迴蕩,帶著武將特有的憤慨與直率。
石楠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他們又如何不知。」
她抬起眼,看向夏松:「但若再經歷一次十六年前的事……隴右道,就真的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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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爭皇位。
只是為了活下去。
為了那殘存的五州之地,不再步上淪陷十二州的後塵。
哪怕賭上未來一代的人口,哪怕揹負萬世罵名,也要搏一個龍氣庇護。
夏松的怒斥卡在喉嚨里。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那股沸騰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深深的無力。
是啊,隴右道的人,難道不知道嗎?
他不再怒吼,只是沉默地、沉重地,繼續往下看信。
越看,神色越是低沉。
他終於明白,方才范昭為何看完信後,會是那般凝重的表情。
除卻皇女選拔的結果和隴右道的瘋狂舉動,信上其他訊息,同樣不容樂觀。
當今聖上的病情,據說已入膏肓,太醫院束手無策。
隨著皇帝生命力的流逝,籠罩大昭的龍氣波動也越來越劇烈,越來越不穩定。
這種波動,對於依賴龍氣鎮壓妖邪、維繫秩序的人族疆域而言,無異於堤壩將潰的前兆。
就連防守最嚴密、龍氣理應最穩固的上京城,近來也屢屢發現妖魔活動的蹤跡。
雖然都是些不成氣候的小妖小祟,被迅速撲滅,但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訊號。
龍氣的屏障,出現了縫隙。
更令人憂心的是,拜香教。
這群陰魂不散的瘋子,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竟也趁亂潛入了上京。
他們一連製造了數起禍事,手法詭譎殘忍,甚至還導致了一位順位靠後的皇女受傷。
雖然傷勢不重,但此事引發的震動,遠超事件本身。
各道勢力立刻以此為藉口,紛紛打著「保護己方皇女」的旗號,向本就暗流洶湧的上京城,派遣了大量武道高手甚至夜遊巡。
畢竟,隴右道十二州淪陷的慘劇猶在眼前,血淋淋的教訓,誰也不想自家疆域淪為第二個隴右。
整個大昭十道,除了深處內陸、四周皆為人族疆域的山南道外,其餘九道,或多或少都與妖族勢力接壤。
即便是天子腳下的關內道,北方亦有妖族虎視眈眈。
風雨欲來,大廈將傾。
人人自危,人人求存。
夏松看完最後一行字,緩緩放下信紙,手竟有些微的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面對滔天巨浪即將拍下時,本能的無措與沉重。
隴右道沒有選擇,劍南道又哪裡有什麼選擇空間。
與其他道比起來,劍南道直面蛟龍和青丘兩大妖國,一但龍氣不濟,只會比當年的隴右道更慘。
信末,高德忠的筆跡變得格外鄭重。
【速遣得力人手,赴京支援。】
漏刻司正廳的燭火又短了一截,蠟淚堆疊在銅盤裡,凝成暗紅的小山。
范昭將手中的信紙又細細看了一遍,紙張摩擦的簌簌聲在寂靜的廳堂里格外清晰。
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夏松臉上:「二位對此事怎麼看?」
夏松幾乎沒有猶豫,聲音斬釘截鐵:「既然其他道都已派人赴京,我劍南道自然不能落於人後。」
「我也是如此認為,只是該派多少人、什麼人去倒是需要慎重考慮。」
「我認為派的人貴精,不貴多。」
范昭微微頷首,枯瘦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點了點:「幸而各方還算存有理智,倒還沒有哪家敢輕易動用先天境界的人物。」
夏松:「皇帝只是病重,又不是……,而且城中還有兵家八衛把守,誰家敢隨意派遣先天入京?」
說到兵家八衛,夏松臉上閃過一絲嚮往和畏懼。
范昭點點頭,視線轉向夏松,語氣帶上了幾分斟酌:「府兵能否再調撥些得力人手?」
夏松聞言,濃眉頓時擰緊。
唐素問北上時,他已從麾下最精銳的牙兵中抽調了一支小隊隨行護衛,那已是雙慶府內能拿得出手的、兼具忠誠與實力的好手。
「壺正。」夏松有些為難道:「護持唐姑娘,我夏某責無旁貸。」
「只是這雙慶府中,能稱得上高手的兵家武者,實在已抽調不出更多了。」
「各州縣的駐軍倒是還有些好手,但調動需時,且需防備邊境異動,不可盡數抽調。」
范昭顯然早有預料,他擺了擺手:
「無妨。此事我會與各州縣的世家大族協商,請他們派出族中供奉或子弟。」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想來他們也能明白輕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