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范昭的目光終於落在了自始至終未曾開口的石楠身上。
她似乎在思索著什麼，燭火的光斑在她臉上跳動。
「有妖魔在上京作亂，」范昭緩緩道：「夜遊巡自然是少不了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況且，即便單論殺伐戰力，同境界之中，夜遊巡亦是尋常武者難以企及的存在。」
石楠抬起眼，眸子裡平靜無波。
「壺正有什麼建議？」
「石游巡選幾位可靠的游巡前往上京。」范昭眼中凶光一閃：「若是妖魔作祟可斬妖魔，若是歹人作惡亦可殺之。」
「游巡之中，我倒確實想到一個不錯的人選。」
范昭眼睛微亮：「何人？我以漏刻司的名義下達任務便是。」
石楠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急。」她站起身：「我與她還算有些交情，此事容我先去與她分說一二。」
范昭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點了點頭：「那便有勞石游巡了。」
石楠不再多言，只略一頷首，便轉身朝廳外走去。
廳內，燭火又搖曳了一下。
……
樂洲府，無名食肆。
馬車在食肆前緩緩停下，車簾掀開，三道身影依次下了車。
李太微第一個跳下來。
她將兩匹馬的韁繩遞給門口滿臉堆笑的食肆老闆，然後伸展雙臂，用力伸了個懶腰。
「終於回來啦！不用再睡帳篷咯！」
老闆接過韁繩，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兩匹馬上，臉上露出明顯的訝異。
「這兩馬兒不打架啦？」
他記得前幾日這三位客人離開時，那匹高價買來的北地棗紅馬和那匹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青鬃馬還在馬廄里鬧騰了好一陣，又踢又撞，攪得雞飛狗跳。
怎麼短短几天，竟完全變了副模樣？
此刻，那匹明顯高出一大截的北地棗紅馬，正側著頭，溫順甚至帶著點討好地輕輕蹭著西南青鬃馬的脖頸。
而青鬃馬則昂著頭，一副愛答不理卻又隱隱透著得意的姿態，偶爾才從鼻腔里噴出一聲輕哼，算是回應。
老闆嘖嘖稱奇，卻也沒多問，只是笑呵呵地將馬牽向後院馬廄。
三女則熟門熟路地走向後院的上房。
推開房門，熟悉的陳設與氣息撲面而來，雖簡陋，卻比風餐露宿的帳篷多了幾分安穩。
白璃轉過身，看向依舊精力十足的李太微。
「趕了幾天馬車也累了，今晚太微真人就別再出去懲奸除惡了，早點休息吧。」
「好！」李太微應得乾脆，臉上笑容燦爛：「那我就先去睡了，晚安師父，二師父……二師父？」
她叫了兩遍，才注意到站在白璃身側稍後的姜玉嬋似乎有些走神。
銀色的長髮安靜地披在肩頭，眸光看著房間某處，焦點卻有些飄忽。
直到李太微第二聲呼喚，姜玉嬋才彷佛被驚醒般，微微一顫，隨即反應過來。
「嗯，快睡吧」
李太微不疑有他，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聲，轉身進了隔壁房間，合攏了門板。
待那腳步聲消失在門後，白璃才帶著姜玉嬋回到她們自己的房間。
屋內陳設依舊。
這兩間房已經被白璃長定下來，食肆不會外租給其他客人。
窗戶半開，初春夜風帶著涼意。
不一會兒，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是聞訊趕來的老闆娘，手裡提著幾桶熱氣騰騰的熱水，臉上是殷勤的笑意：
「知道姑娘愛乾淨，聽我家男人說你們回來了，我便立刻把熱水給幾位備上。」
「那就勞駕了。」
趕了幾天路，確實需要好好洗洗。
「不麻煩，不麻煩。」
身材壯碩的老闆娘說著話，手腳麻利地將熱水倒入屏風後的木桶。
很快，氤氳的白霧便從屏風邊緣絲絲縷縷地瀰漫開來
老闆娘道了聲「慢用」，便提著空桶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汽蒸騰的細微聲響。
白璃走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依舊站在原地、似乎又在出神的姜玉嬋身上。
「怎麼了？」
「額，啊？」姜玉嬋像是被嚇了一跳：「沒什麼。」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只是有些累了。」
這番說辭自然瞞不過白璃。
但她也沒有繼續追問，有些事，逼得太緊反而不好。
「你先洗吧。」
「不用，你先洗。」
白璃抬手，摸了摸她瓷白的臉頰：「到底怎麼了？」
「真沒什麼。」姜玉嬋別開臉，耳尖卻悄悄紅了：「你先洗。」
「行吧。」白璃不再堅持。
她抬手，解開發繩，任由如墨的長髮披散下來，幾縷髮絲垂落，遮住了光潔的額頭和小半邊臉頰。
褪去靴子，解開墨羽長裙的系帶，露出裡面素白的中衣。
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屏風後。
一陣輕微的、衣料磨擦的淅索聲後，很快傳來水瓢舀水的聲響，再然後，是踏入浴桶時，水花輕濺的響動。
而此刻，坐在床邊的姜玉嬋，臉頰卻越來越紅，像染了上好的胭脂。
她雙手無意識地揪著衣角，心跳得有些快，在寂靜的房間裡，幾乎能聽到它「咚咚」的鼓動聲。
她忽然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猛地站起身來。
「姐姐，我來幫你洗頭髮。」
「哦，來吧。」
屏風後傳來白璃懶洋洋的聲線。
經歷了這麼多二人之間早已習慣了一些姐妹間的親密無間。
互相幫忙洗漱、擦背，本是尋常。
只是……
當姜玉嬋繞過屏風，踏入那片被水汽籠罩的狹小空間時，正仰頭靠在桶沿、享受熱水浸泡疲勞身體的白璃，卻猛地睜開了眼睛。
霧氣氤氳，濕潤溫暖，帶著皂角清淡的香氣。
只是那少女……
霧靄氤氳浴後香，銀絲垂雪映柔光。素巾輕裹玲瓏態，恰似仙娥降玉堂。
在昏黃燭光與水汽映照下，彷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透著不真實的、驚心動魄的美。
浴桶本就不算太大，當姜玉嬋也抬腿邁入時，溫熱的水面頓時上漲，不少熱水被溢了出去，嘩啦一聲輕響。
兩人幾乎立刻貼在了一起。
水溫似乎陡然升高，觸感變得無比清晰。
「怎……怎麼了？」
姜玉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切如常，但那細微的顫抖和驟然變快的呼吸，卻泄露了她的緊張。
「沒。」
「我來幫你洗頭。」
姜玉嬋拿起水瓢，舀起桶中的溫水，小心翼翼地從白璃頭頂澆下。
溫熱的水流沖刷過黑色的長髮，帶走塵埃與疲憊。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水流滑過髮絲的細碎聲響，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當洗漱完畢，擦乾長發、換好乾淨中衣的白璃躺到床上時，腦海中依舊不由自主地回放著剛才屏風後的景象。
白，雪白，白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