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肆後堂飄散著柴火與炊煙的氣息，老闆娘正彎腰往灶膛里添柴，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白璃倚在門框邊。
「老闆娘，勞駕。」
老闆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直起身：「白姑娘，有什麼事嗎？」
「明日我們姐妹倆要出一趟遠門，」白璃頓了頓：「還要麻煩老闆娘準備些方便攜帶的乾糧。」
「二位姑娘又要出門！」
老闆娘怔了怔，臉上浮起擔憂的神色。
雖然白璃與姜玉嬋從未透露過身份，但在這食肆住了這麼些時日，以及那不同於常人的氣息，老闆娘心裡早已猜了個七八分。
這兩位天仙般的姑娘，是夜遊巡。
她為此擔心過好多個夜晚，翻來覆去睡不著。
玄甲軍洗腦了這麼多年，誰不知道夜遊巡其實與妖魔沒有區別。
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大開殺戒。
可她又想起丈夫的話。
那日她憂心忡忡說了自己的擔心，卻被剛從碼頭打零工回來的老闆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若不是兩位姑娘心善，還請了說書先生，咱們現在怕是已經揭不開鍋了！』
她這才幡然醒悟。
想到這裡，老闆娘低下頭，在圍裙上又搓了搓手。
「二位姑娘千萬要保重自己。」
白璃愣了愣。
玄甲軍在大昭洗腦了這麼多年「夜遊巡就是妖魔」的言論，倒是第一次聽到老百姓關心她們。
就在這時，食肆前廳傳來一陣嘈雜的騷亂。
緊接著便聽到李太微帶著哭腔的聲音：「怎麼可能？！一派胡言！」
白璃與姜玉嬋對視一眼，急忙趕了過去，老闆娘也一臉疑惑的跟在後面。
大廳里一片狼籍。
聽書的食客已散盡，全都擠在門外，探著頭小心翼翼地往裡面打量。
幾張桌椅被掀翻在地，粗瓷茶碗和菜盤碎了一地，湯汁混著茶水，沿著青石地磚的縫隙蜿蜒。
正當中，李太微怒髮衝冠，雙手死死抓著說書先生的衣領，將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整個人提離了地面。
老先生嚇得滿臉慘白，雙腳在空中徒勞地蹬踏，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
姜玉嬋見狀，忙開口道：「太微你在做什麼，快鬆手！」
李太微聞聲回頭，臉上的怒火瞬間退去，如夢初醒般鬆開手。
老先生「噗通」一聲跌坐在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花白的鬍子隨著咳嗽不住顫抖。
白璃走上前，目光先落在老先生身上，確認他只是受了驚嚇，並無大礙，這才轉向李太微。
輕聲道：「怎麼回事？」
李太微咬著嘴唇，眼裡怒意未消，手指直指癱坐在地的老先生：「他根本不會說書！滿口胡言亂語！」
白璃黛眉微蹙。
這位老先生是她委託老闆娘從瓦舍請來的，在樂洲府說了一輩子書，技藝精湛，從無紕漏。
李太微會說出這話，怕是另有緣由。
看她這副模樣，多半與那篇《太微真人伏妖傳》脫不了干係。
「二位東家，冤枉啊！」老先生緩過氣來，連聲喊冤：「小人說的都是按師門裡傳下來的說的，絕無半句虛言！」
白璃看向李太微：「他說了什麼？」
李太微眼眶更紅了幾分，聲音裡帶著委屈與憤懣：「他把太微真人說死了！」
白璃心下瞭然。
《太微真人伏妖傳》的結局，怕是不那麼圓滿。
而李太微自認是太微真人，哪能聽得這樣的結局。
她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約莫五兩重，放在老先生掌心裡。
「老先生受驚了，這點銀子算作賠禮，還請莫要見怪。」
老先生看著那錠銀光閃閃的元寶，喉結滾動了幾下，將銀子攏進袖中，這才顫巍巍站起身，朝白璃拱了拱手。
「白姑娘客氣了，李……李姑娘年齡還小，只是聽得過於投入，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五兩銀子足夠他在瓦舍說一個月書了。
「《太微真人伏妖傳》我也十分感興趣。」白璃頓了頓，找了張還立著的位置坐下，道：「還請先生將這最後一話再講一遍。」
老先生畏懼地看了一眼李太微。
後者立刻瞪起瑞鳳眼，卻被師父一記眼神瞪了回去，只得悻悻地別過臉，雙手抱胸，一副氣鼓鼓的模樣。
老先生這才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說起來。
話說那太微真人降妖伏魔十餘載，殺了不知多少妖魔鬼怪，救了多少黎民百姓。
可這天下之大，人死鬼生，妖魔層出不窮，單靠真人一人，又如何殺得乾淨？
終於，太微真人的名號傳到了七大妖族耳中。
在東海龍王的帶領下，七大妖王盡出。
一人七妖王，戰得天昏地暗，大道都磨滅了……
老先生說到這裡，偷眼看了看李太微，見她沒有反應，才繼續道：
「那一戰，最終以三尊妖王戰死，其他妖王重傷遁逃告終，也正是如此，這天下便只有四大王族。」
「可太微真人經此一役，亦是元氣大傷，自知命不久矣。」
「你胡說！」
「李太微！」白璃聲音不大，卻認真起來。
李太微立刻閉上嘴，不敢再說半個字。
「先生繼續。」
「好……咳咳。」老先生：「他拖著殘軀，回到了岷山的那處『登仙長階』，在長階入口盤膝而坐，化作一尊金身石像，永世鎮守於此。」
「至此，一段傳奇，徹底落幕。」
老先生習慣性地舉起醒木，卻瞥見李太微陰沉的臉，手腕一抖，終究沒敢拍下去。
剛才他便是說到此處，一拍醒木，高喊「落幕」，便被這黑髮丫頭掐著衣領舉了起來。
「二位姑娘，你們看這……」
白璃沉吟片刻。
她對這位太微真人的好奇，越發深了。
最初只當是個話本傳說，可《伏妖傳》中的記載，與現實有太多重合。
岷山、青山、登仙長階、四大王族以及各種妖魔。
這些地名與傳說，普通百姓根本無從知曉。
「這篇《太微真人伏妖傳》，先生手中可有原本？」
「這個……」老先生面露難色：「不瞞姑娘，小人是師父口口相傳學的，並未見過什麼原本。」
他摸了摸懷中沉甸甸的銀子，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
「不過……咱們說書人這個行當，倒是有個世家，或許他那裡有。」
白璃抬眸：「還請指教。」
「說書馬家，世代以說書為生，專門收集天下間所有奇聞趣事，傳了少說也有幾十代了。」
「傳聞這一代的傳人馬五仁，就在咱們劍南道，若是能找到他，或許能知道更詳細的記載。」
「馬五仁……」白璃低聲重複這個名字：「多謝先生。」
說書先生拱了拱手，收拾了行頭便走了。
今天本就是他在食肆說書最後一天，經李太微這麼一鬧騰，他也不敢多留。
等老先生離去。
李太微終於忍不住開口道：「師父，那都是假的，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