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江中。
一道巨大的陰影從上游順流而下,所過之處,江水翻滾如沸,兩岸水草倒伏。
沿途偶有取水的村民、飲水的野獸,尚未反應過來,便已被湍急的暗流捲入江心,連慘呼都來不及發出,便化作一團團在水中迅速擴散的血霧。
那陰影速度極快,不過半個時辰,已至青衣江入海口。
水勢在此驟然開闊,江海交匯處濁浪排空。
那道陰影在水面下盤旋數周,終於緩緩消失。
嘩啦!
水花炸開,一道青衫綸巾的身影出現在水府大門前。
竟是個面容俊美的青年。
他眉目如畫,唇薄如刃,一雙眸子泛著淡淡的鎏金色澤,只是此刻眼底蘊著些許不耐與陰鬱。
正是北海蛟龍二皇子,敖林。
他向前一步,身體便穿過半透明的護盾進入到了水府前鋪著青玉磚石的平台。
平台上,一名身披黑甲、揹負重殼的鰲妖早已躬身等候,見敖林現身,連忙上前幾步,低聲道:
「殿下,您回來了。」
敖林瞥他一眼,有些疑惑道:「怎麼在府外候著?」
鰲妖喉結滾動,欲言又止,那張布滿褶皺的龜臉上露出幾分猶豫。
敖林眉頭微皺:「說話。」
「是。」
鰲妖低下頭,聲音壓得更低:「敖荀大王昨日到了,此時正在府中等您。只是……只是他說等候無聊,便……」
話未說完,敖林臉色已然微微一沉。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拂袖轉身,大步流星朝著水府正門走去。
鰲妖緊隨其後。
水府正廳。
還未踏入,一股混雜著血腥與某種怪異的氣味便撲面而來。
敖林腳步一頓,劍眉驟然擰緊。
廳內景象映入眼帘。
主位那張以寒鐵打造、鑲嵌著深海明珠的鎏金龍椅上,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正大馬金刀地跨坐著。
他生得方頜闊口,眼若銅鈴,額角兩側各生有一支短而銳利的墨玉色龍角,此刻正微微泛著沉光。
而他腳邊,癱軟著數十位模樣美艷、衣衫不整的女妖。
有的已然氣絕,雙目圓睜,嘴角溢血。
有的尚存一息,卻意識迷離,身軀無意識地抽搐著。
她們大多原形是貝類、魚精或水蛇,化形後皆膚白貌美,此刻卻如同壞掉的傀儡般散落一地。
周遭玉磚上濺滿污穢,破碎的珊瑚飾物、打翻的酒盞、撕裂的紗幔……
一片狼籍。
空氣中那股石楠花混合著血腥的濃烈氣息,幾乎令人作嘔。
敖林踏入其間。
他額角青筋隱現,鎏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縮,指節捏得發白。
這些女妖大多是他這些年豢養的侍女,其中不乏寵幸過的侍妾。
他下意識想深呼吸壓制胸中翻騰的怒火,可那股氣味卻爭先恐後往鼻腔里鑽,直衝腦門。
最終,他只是閉了閉眼,側首對緊隨其後的鰲妖冷聲道:
「都拖出去,處理掉。」
「是,殿下。」
鰲妖不敢多言,立刻揮手。
候在廳外的水府小妖們戰戰兢兢湧入,手腳麻利地將那些或死或活的女妖拖拽出去,留下一道道濕漉漉的血痕。
主位上的敖荀此時才彷佛注意到敖林的到來。
他將手中一名奄奄一息的女妖如同破布般隨手擲到地上,那女妖軟軟滾了兩圈後,再不動彈。
敖荀這才慢悠悠從龍椅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咔吧」輕響。
「侄兒回來了?」他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利齒:「等得無聊,見你府中侍妾頗有幾分姿色,便自己尋了點樂子,想來……你不會生氣吧?」
雖是道歉,語氣卻輕佻隨意,毫無歉意。
敖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讓他勉強維持住表面的平靜。
「一群胭脂俗粉罷了。」他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臨死前能伺候叔父,是她們的榮幸。」
敖荀聞言,哈哈大笑,聲如洪鐘,震得廳頂鑲嵌的夜明珠都微微顫動。
「你不介意就好!」
他拍了拍敖林的肩,力道大得讓後者身形微微一晃:「不過說真的,侄兒你府中這些侍妾,滋味確實不怎麼樣,比起我水府那些差遠了。」
敖林慢慢鬆開拳頭,他不想在這件事上再糾纏。
此時,大廳已迅速被清理乾淨,血跡污穢被水法沖刷,破碎的物件換上新品。
僅剩的幾名蚌女侍女哆嗦著捧來鎏金香爐,香氣驅散了那股混合的臭味。
「想必叔父此次親臨,不是為了指點侄兒的侍妾吧?」
自然不是。」敖荀重新坐回龍椅:「本王這次過來,是想知道你走蛟的進度如何了,準備了多少子嗣?」
「叔父不必擔心,金沙江與青衣江兩處,我已備下五十餘名子嗣。」
「五十多?」敖荀眉頭一皺:「有些太少了。」
敖林呼吸微滯。
蛟龍族雖是四大妖族之一,威震四海,但其血脈卻遠不及青丘狐族、十萬大山白猿以及天山孔雀那般純粹。
千百年來,蛟龍族始終被其餘三大王族隱隱排斥,直到當代龍王鑽研出「補全之法」。
透過吞噬蘊含自身血脈的子嗣,尤其是與強大妖王結合所生的後代,來提純本源。
這個方法不但能使龍族血脈更加純粹,而且能夠大幅度提高壽元。
但青衣江與金沙江並非什麼名川大瀆,水靈有限。
為了湊夠這五十多名子嗣,敖林這些年幾乎葷素不忌,凡有幾分修為、能承血脈的女妖,皆被他納入麾下,甚至強擄硬配。
五十之數,已是他竭盡所能。
敖荀見他沉默,冷哼一聲:
「不過,倒也不急,距離你走蛟尚有十個月,這段時間儘量再尋些卵生種的女妖。」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刮在敖林臉上:「還有,完成走蛟之後,別忘了是誰在背後支援你,登龍梯現世在即,你那一票該投給誰心裡要有數。」
「叔父放心。」敖林:「待侄兒完成走蛟,自會將票投予叔父,助您登臨龍梯更高處。」
敖荀聞言,臉上終於露出滿意的笑容。
「好!這才是我的好侄兒!」他大笑起身,拍了拍衣袍:「既如此,本王便……」
話未說完——
敖林臉色驟變!
他猛地扭頭,視線彷佛穿透水府厚重的牆壁,直刺青衣江上游某處。
一股森寒刺骨的殺意不受控制地迸發而出。
「怎麼了?」敖荀笑容一斂。
敖林沒有回答。
他倏地抬手,指甲划過食指指腹,一滴泛著淡金光澤的精血沁出,被他屈指彈出。
血珠懸浮半空,並未墜落,反而如同活物般蠕動、延展,頃刻間幻化成一隻栩栩如生的巨大鷹隼虛影。
鋼藍色的翎羽,銳利的鉤喙,豎瞳冰冷——正是大鵟「豪豹」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