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姜玉嬋察覺到她的目光,輕聲問。
「沒什麼。」白璃回過神,「試試水溫。」
姜玉嬋一手攏住垂落的髮絲,小心翼翼探出腳尖,在水中輕輕撩撥了一下,隨即整個腳掌沒入溫熱的水中。
滿足地逸出一聲輕嘆,像只被順了毛的狸奴。
白璃也褪去鞋襪,將腳放入盆中。
銅盆本就不大,兩人的腳不可避免地挨在了一處。
從上方看去,漣漪的水面下,彷佛有兩對白魚。
同樣玲瓏纖巧,只是色澤略有差異,一者如瓷冷凝白,一者似羊脂溫潤。
姜玉嬋忽然玩心大起,腳指悄悄活動,總想將白璃的腳壓到下面去。
頓時水花輕濺,漾出圈圈漣漪,幾滴水珠甚至蹦到了盆沿外。
「你這丫頭。」白璃無奈地瞥了她一眼,乾脆先一步將腳抬出。
抓過旁邊乾爽的布巾,不由分說地握住姜玉嬋的腳踝,細細擦拭起來,從腳背到趾縫再到足弓,無一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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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倒掉洗腳水,收拾停當回來,姜玉嬋早已褪去外衣,整個人縮排了被褥里,只露出一小截銀白的發頂。
白璃吹熄蠟燭,解衣躺下。
被窩裡已經被捂得暖融融的。
沒過一會兒,身旁便傳來窸窣的動靜,有人蛄蛹著轉進了她懷裡,尋了個最安穩舒適的姿勢,不動了。
夜色深沉,雨聲漸歇。
「吱嘎……」
某間客房的木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道縫隙。
緊接著,便鑽出幾個腦袋,在昏暗中交替著,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走廊兩側。
「說書的,咱真要跑啊?」其中一個光頭漢子壓著嗓子。
「不跑?不跑難道等死!」說書人馮無冰的聲音壓得更低:「她肯定已經認出我們了!想想來鳳縣那事……到了岐州,指不定她一個不痛快,就把咱們全送去官府領賞了!」
他頓了頓:「再說了,她們可是夜遊巡!朝廷欽封,專司緝查妖魔詭事。跟著她們走,這一路上不知要撞見多少妖魔鬼怪、腥風血雨。」
「跟她們湊一塊,那不是找死麼?」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夜遊巡本身就是「危險」的象徵。
這份危險不僅在於她們所處理的事,她們自身連也兇險異常。
剃頭匠張了張嘴,想起妻兒,終究沒再說話。
於是,一行人藉著尚未散盡的夜色,躡手躡腳地向馬廄摸去。
他們得到馬車還停在那裡,隊伍中的老弱婦孺需要乘坐。
客房內,白璃緩緩睜開眼。
窗外的動靜雖輕,卻逃不過她的感知。
但她略一沉思,隨即又合上眼。
「小聲點,別出聲。」
「動作麻利些。」
「我去牽馬!」耍猴的瘦高個自告奮勇,弓著身子溜進馬廄陰影里。
其餘人則開始七手八腳地將不多的行李往車駕上搬。
可就在這時,馬廄里傳來「砰」一聲悶響,緊接著,耍猴的老頭捂著肚子從裡面滾了出來,一頭栽倒在地,肩上那隻猴子也摔得七葷八素,吱哇亂叫。
馮無冰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將那聲衝到喉嚨口的慘叫硬生生按了回去。
「耍猴的!怎麼回事?!」
「嗚嗚……呃……」搞個兒緩了好一陣才順過氣,臉上疼得扭曲:「里、裡面……有匹青鬃馬一腳把我踹出來了……」
青鬃馬?
馮無冰一愣,隨即抬頭往馬廄里望去。
黑暗中,果然對上一雙烏黑炯亮的大眼珠子。
那是一匹西南地區最常見的青鬃馬種。
只是這匹馬個頭在本地已屬高大,四蹄健碩,立在棚下竟有種淵渟岳峙的氣勢。
不止如此,這青鬃馬身旁還佇立著一匹更為高大的北地棗紅馬,神態倨傲。
而他們帶來的馱馬以及張府原本的馬匹,早已瑟縮著擠在角落,大氣不敢出。
「你也太不中用了,居然叫一匹馬給踢出來。」
斜挎藥箱的赤腳郎中嗤笑一聲,將藥箱往身後挪了挪,擼起袖子就往裡走:「看我的。」
那青鬃馬眼中精光一閃。
馮無冰那句「小心」還未出口,郎中便以同樣的姿勢捂著肚子倒飛出來,跌在耍猴的身旁,哼唧著蜷成一團。
「媽的,點子扎手!」人群中不知誰低罵了一句:「大伙兒併肩子上!我就不信了,咱們這麼多人,還收拾不了一匹馬!」
「吁聿聿——!」
一聲響亮的嘶鳴劃破寂靜。
方才說話那人只覺一股巨力當胸撞來,整個人便騰雲駕霧般飛了出去,重重砸在草料堆上。
頓時,馬廄前一片烏煙瘴氣,人影翻飛。
「這馬沒套韁繩!」
「快躲開……哎喲喂!」
「我的腰……」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山間瀰漫著乳白色的薄霧。
等白璃與姜玉嬋走出張府時,門前已聚了二十餘人。
只是大多數人鼻青臉腫,滿身草屑塵土,模樣好不狼狽。
姜玉嬋灰濛濛的眸子看向人群方向,輕聲問道:「你們這是……?」
額頭頂著個醒目青包的馮無冰乾笑兩聲,搶著答道:「咳……估計是昨晚的飯菜有些問題,大家睡得不太安穩,起夜時……不慎磕碰了幾下。」
姜玉嬋眨了眨眼,將視線投向身側的白璃。
後者神色淡漠,目光在那群齜牙咧嘴的漢子身上掃過,哪裡還不明白這全是青鬃馬的傑作。
不過她也沒想到,這馬兒竟有這等本事。
須知這十多個三門中人,雖非什麼武道高手,卻也各有幾分市井闖蕩的能耐與狠勁,竟齊齊栽在一匹馬手裡。
這匹青鬃馬,是當初從金沙縣縣尊家牽出來的。
初見時只當是匹尋常腳力,但自跟隨二女以來,便顯露出遠超同類的機警與靈性。
後來白璃得了那猴兒葫,偶爾在歇息時餵它兩口其中釀製的猴兒酒恢復,時間長了它的體力與聰慧似乎又隱隱提升了一截。
此時,李太微牽著馬車從側門出來。
那青鬃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股白氣,烏黑的大眼睛睥睨般掃過眾人。
那群漢子頓時齊齊一哆嗦,下意識後退半步。
哪裡還不知這馬兒就是眼前兩位游巡的坐騎,當即慶幸昨晚幸虧自己沒打過。
白璃不再多看,牽著姜玉嬋的手,扶她登上馬車。「若無他事,便啟程吧。」
靜縣距離岐州已不遠,路程順利的話,兩日便可抵達。
很快,一行人也都忍著渾身酸痛,紛紛爬上從張府馬廄里尋來的、還算溫順的幾匹馱馬。
車馬粼粼,踏著晨露未晞的山道,浩浩蕩蕩朝著岐州方向迤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