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有了張府的馬匹車駕，行進的速度比預想中快了不少。
繞過那段塌陷的官道，重新邁上平整的土路，當天日頭西斜時，一行人便已踏入了岐州地界。
照這個腳程，明日晌午前後，應當就能望見岐州府城的輪廓了。
這一路走來，說書人馮無冰起初總是提心弔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生怕哪處山林里冷不丁躥出些不乾淨的東西。
可山南道畢竟是大昭腹地，官道上來往商旅不絕，沿途村落炊煙裊裊，一派太平景象。
走了大半日也無事發生，他那緊繃的心弦，便也隨著漸穩的馬蹄聲，慢慢鬆弛下來。
日頭漸沉，天邊鋪開一層橘紅的暖光。
馮無冰指揮著眾人尋了處靠近溪流的平坦空地安營紮寨，幾個手腳麻利的漢子很快撿來乾柴，升起幾堆篝火。
橘黃的火光跳躍起來，驅散了山間傍晚的涼意，也映亮了眾人疲憊的臉。
馮無冰正彎腰撥弄著面前的火堆，餘光瞥見一道身影朝自己走來。
他心裡下意識一緊，待看清來人後，緊繃的肩背才又緩緩鬆了下去。
來人不是那位墨裙曳地、氣質清冷的白游巡，而是她那個總是精力十足的小徒弟。
他記得似乎叫李太微。
少女幾步便跨到他跟前，一雙瑞鳳眼睜得溜圓，亮鋥鋥地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好奇。
馮無冰被她看得混身不自在，只得站起身，拱了拱手，試探著問：「不知李姑娘尋在下，可是有事？」
李太微歪了歪頭，開門見山：「你是說書先生嗎？」
「呃……在下確是靠說書餬口。」馮無冰點頭。
「那你和樂洲府瓦舍里那些老先生，誰厲害？」少女追問。
說書人乾笑一聲，打了個馬虎眼：「文無第一，武無第二，說書這行當，各人技藝不同，擅長的段子也不同，想來是各有所長罷。」
馮無冰雖是隊伍的領隊，又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但其不過二十歲出頭。
俗話說，臉上無毛，辦事不牢。
氣質上來說，顯然是老先生更讓人信服。
李太微對這個答案不滿意，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但很快又想起師父安排的正事，便又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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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可知道《太微真人伏妖傳》？」
「略知皮毛。」
「那你與我說說。」李太微往前湊了半步：「太微真人最後如何了？」
「瓦舍那老先生騙我說，真人最後在什麼登仙長階那兒，化作了金身石像，簡直一派胡言！」
馮無冰是何等八面玲瓏的人，見小姑娘這副氣鼓鼓又隱含期待的模樣。
哪裡還猜不出，她對那位「太微真人」的結局極為在意，甚至到了牴觸的地步。
可祖上口口相傳下來的故事，結局確是如此。
他下意識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不遠處那輛安靜的馬車。
車駕旁的篝火邊，隱約可見兩道被火光勾勒出的窈窕身影，正低聲說著什麼。
墨裙的那位側影清冷，銀髮的那位姿態慵懶。
他現在一時有些拿不準，李太微這番追問，究竟是少女自己好奇，還是受了那兩位的授意，前來試探。
心思急轉間，他斟酌著措辭，答道：「書中記載，太微真人的結局確是如此。不過——」
「不過什麼？」李太微立刻追問。
「不過。」馮無冰頓了頓，目光又若有若無地飄向馬車方向：「書中並未詳細記載，太微真人回到岷山那登仙長階，化作金身像之後到底有沒有真正隕落。」
李太微愣住了，瑞鳳眼裡滿是困惑：「都化成金身像了，莫非還能活？」
「修士之事，與當今之世相差甚遠。」
馮無冰緩緩道：「那個時代，許多神通、許多存在，都不能用我們現在的眼光去看待。」
「肉身成石，未必便是終結，魂魄歸寂，也未必就是消亡，或許……那石像之中，尚存一線生機，或是一縷意志。」
李太微眉頭緊鎖，顯然在努力消化這番話里的含義，小臉上寫滿了糾結與思考。
就在這時，二人身後，傳來另一道清泠平靜的聲音。
「我對太微真人，以及上古之事，也十分好奇。」
馮無冰心頭一跳，側目看去，才發現不知何時，白璃與姜玉嬋已到了近處。
墨裙的游巡就站在火光照耀的邊緣，一半面容被暖黃的光暈染上些許柔和，另一半則隱在漸濃的夜色里。
她那雙如浸寒泉的杏眸，此刻正平靜地落在他身上，目光溫潤。
儘管早已知曉對方的身份與手段，馮無冰還是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盪，呼吸微滯，急忙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即、即是白姑娘感興趣，在下自當知無不言。」
慌亂間，對白璃的稱呼又不自覺變回了白姑娘。
白璃似乎並不在意。
墨色裙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流轉，她已領著身側的銀髮少女，在馮無冰對面一段倒伏的枯木上從容坐下。
「我常聽人說書，將一千年前稱為上古。」白璃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不知這上古，是按何事來區分？」
馮無冰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緒，才答道：
「自是以天庭隕落作為區分。」他稍作停頓，似乎在回憶祖輩傳下的確切說法：「不過，許多流傳下來的記載，其實有個誤差。」
「一千年前天庭隕落，人族式微之前那段歲月，其實並非通常所說的『上古』，而是存在於『上古』與『當今』之間的一個特殊的時代。」
白璃杏眸之中，映著的火光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繼續。」
馮無冰深吸一口氣，感覺像是回到了當年聽父輩傳授掌故的時候，只是聽眾換成了兩位深不可測的夜遊巡。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根據一些極為零散語焉不詳的古老記載，我們有跡可循的歷史，通常被劃分為三個大時代。」
「即：上古、中古，以及近古。」
「以太微真人活躍的那個時代為劃分節點，中古，又被稱為修真時代。」
「傳說在那個時代，長生並非虛妄，修士縱橫天地，移山填海、御劍飛空只是等閒。」
「那亦是人道最為鼎盛輝煌的時期，人道氣運煌煌，威壓四方。」
「而在中古之前那個被稱為『上古』的歲月，記載更是稀少得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