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州城東,鐵匠鋪。
風箱拉扯的呼呼聲從敞開的鋪門裡傳出來,帶著熱浪,捲起門口青石板縫隙里積年的煤灰。
爐火正旺,赤紅的火舌舔舐著鉗台上的鐵胚,映得幾個光著膀子、肌肉虬結的漢子脊背上汗水亮晶晶的。
錘頭落下,「鐺」一聲悶響,火星四濺,隨即是聯綿不絕、富有節奏的鍛打聲,沉悶而有力。
鋪子靠里的陰涼處,擺著一張舊藤椅。
一位白鬍子老者坐在上頭,手指指節粗大,布滿老繭和燙傷的疤痕。
他慢悠悠抽著旱菸,灰白的煙霧裊裊升起,渾濁的目光落在徒弟們身上,沒什麼情緒,像是看慣了歲月里千篇一律的捶打。
鋪外街市喧囂,裡頭卻自成一方熾熱與叮噹的天地。
忽地,一個漢子小跑進來。
他在老者身前停下,喘了口氣開口道:「師……師父,外面有兩位小娘子找您。」
老者眼皮微抬,煙鍋在唇邊頓了頓,神情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煞氣。
「有說尋我何事嗎?」
「說是……故人讓她們來尋您的。」
故人?
老者花白的眉毛動了動。
他在岐州這麼多年,能與他聯絡的「故人」可不多,其中沒有幾個是善茬。
沉默片刻,將煙鍋在藤椅扶手上磕了磕,幾點火星子落在地上,瞬息熄滅。
他撐著扶手,略顯吃力地想要站起。
報信的弟子急忙上前攙住他胳膊。
站穩後,江源推開弟子的攙扶,擺擺手,邁開步子。
他的走姿有些僵硬,腳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配合著鋪內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竟有種奇異的協調感。
鋪子外,春日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
路邊站著兩位少女。
一位穿著墨色長裙,身姿挺拔如竹,黑髮簡單束起。
她側著臉,目光落在街對面喧鬧的雜貨攤上,神情淡然。
另一位女子則挨著她站著,身上穿著一件猩紅大氅,頭戴兜帽看不清模樣。
兩人並肩立在那兒,引得路人頻頻側目,卻又懾於那份迥異於尋常女子的氣度,不敢過多打量。
江源在鋪子門口停住,袖中粗糙的手指悄然捏緊了暗藏的短刀刀柄。
他定了定神,方才慢慢上前。
「你們尋我做甚?」
街邊,正漫不經心打量著市井的白璃轉過頭。
入眼是一個身材異常高大的老者。
儘管鬚髮皆白,臉上皺紋深刻,但那寬闊的肩膀和胸膛,都透出幾分不凡。
特別是那一雙肌肉虬扎的手臂,幾乎都快與她腰肢一般粗細。
只是……
白璃的目光下移,老者膝蓋以下卻並非雙足,而是兩根硬木支撐。
難怪步履這般滯重。
「閣下可是黃遠?」
黃遠,是江源逃離欽天監後用的化名。
「我就是黃遠。」老者沉聲道:「你們說是受我故人所託,哪個故人?」
白璃也不多言,從袖中取出秦方所給的那封簡信,遞了過去。
江源冷著臉接過,顯然不甚在意。
只是,等他抽出其中信箋,目光落在熟悉的字跡上時。
那張原本緊繃的老臉,就像被春陽驟然照亮的凍土,瞬間冰消雪融,化作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狂喜。
「是……是秦方讓你們來找我的?!」他猛地抬頭,握著信紙的手都有些抖。
「是。」
「哈哈!」江源一改先前的冷漠戒備,朗聲大笑,眼角的皺紋都堆疊起來:「原來是貴客臨門!快,裡面說話!」
他側身讓路,又急忙轉向旁邊還有些發懵的徒弟,催促道:「愣著作甚?去,去迎賓樓定一桌上好的席面……不,去五味齋!告訴他們東家,是老夫要接待貴客,讓劉師傅親自下廚置辦一桌席面。」
那徒弟何曾見過自家素來不苟言笑的師父露出這般近乎失態的神情,呆了好一陣,才在江源瞪眼下回過神來。
忙不迭應了聲,撒腿就往街上跑。
另一邊,白璃與姜玉嬋已被江源熱情地引進了鐵匠鋪後院一間僻靜的會客室。
室內陳設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角立著個半人高的陶缸,養著幾尾紅鯉。
落了座,江源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展開那封已被他捏出褶皺的信,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一字一句,反反覆覆地讀。
短短兩頁信紙,他上下看了不下五六遍。
目光流連在那些早已熟稔於心的字句間,臉上的神情時而感慨,時而悵然。
末了,才長長吐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信紙撫平,疊好,珍重地收入懷中,緊貼心口的位置。
「秦方她……」江源抬起頭,粗獷的老臉上線條柔和:「她現在過得還好嗎?」
「分別時,尚好。」白璃答。
「那便好。」回了一句,江源臉上一紅,小聲道:「可有嫁人?」
白璃臉上古怪:「倒是沒聽過她有丈夫……」
「哎……」江源長長嘆了口氣,目光望向虛空,彷佛透過牆壁看到了遙遠的過去,「一別幾十年嘍。」
「當年分開時,她還是個風風火火的爽利女子,現在……怕也是滿頭銀髮了吧。」
語氣里滿是歲月流逝的唏噓。
「她現在可還在妖域?」江源追問。
「對,在青衣江畔的一處遺民營地。」
「遺民營地……也好,也好。」
江源喃喃,眼神黯淡了一些:「也只有那種三不管的地界,才能躲開欽天監那些無孔不入的鬣狗。」
他又嘆了口氣:「這一生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她一面。」
一番深切的感嘆和細細的詢問過後,話題才終於被江源自己拉回了當下。
他清了清嗓子,正了正臉色:「信中說,你們過來,是找我升級一柄斬妖兵器?」
白璃點頭,「我的斬妖劍此前與一位妖王交鋒時受損不輕,且以我如今的修為,此劍也已有些跟不上。」
「先拿來我看看。」江源伸出手。
白璃手腕一翻,古樸的長劍便出現在手中,劍鞘上帶著歷經廝殺的磨損痕跡。
她將劍遞了過去。
江源接過,握住劍柄,「鋥」一聲輕吟,長劍出鞘。
寒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剎那間,老者身上的氣勢陡然一變,變得宛若一座高山般沉穩。
再不見剛才提及好友時那般的羞澀,而是屬於頂尖匠人的專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