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
他將劍身平舉,湊到眼前,目光如鷹隼般仔細梭巡過每一寸劍脊、每一道紋路,特別是那些或深或淺、犬牙交錯的崩口豁痕。
可想而知執劍之人面對的是怎樣恐怖的強敵,才能在堅不可摧的斬妖劍上造成這樣的損傷。
他的手指撫過最大的那一處缺口,指甲蓋大小,邊緣翻卷,觸感粗糲。
他看的不止是材料與工藝,白璃的用劍習慣和戰鬥技巧也逐漸在他腦海中展開。
片刻後,江源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欽天監的匠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他屈指彈了彈劍身,發出略顯沉悶的嗡鳴:「明明用的妖魔材料,比我們那時候不知好了多少,這鍛打的火候、淬鍊的功夫,卻馬虎潦草得不成樣子。」
「浪費好料,暴殄天物,如今坐鎮天工坊的首席是哪個廢物?」
白璃面色平淡。
她對這些古今工藝的優劣對比、欽天監內部的匠人更迭毫無興趣。
她只關心一點。
「江大師,此劍能否修復,並加以升級,我近日前往上京,需一柄趁手兵刃。」
江源聞言,沉默下來。
會客室內一時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打鐵聲,和陶缸中紅鯉偶爾擺尾的細微水響。
過了稍許,江源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沉重與無奈:「若只是修復這些豁口,重新開鋒淬火,我那兩位大徒弟出手,便可做到七八分像,不至辱沒這柄劍的底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上,又緩緩下移,看向那兩根支撐著他身軀的硬木腿。
「但要給斬妖兵刃升級……」
要想完全激發妖魔材料的潛力,需要的不僅僅是手藝。
更需要極強的體能,將妖魔材料中狂暴的力量千錘百鍊地鍛打進去。
再以真炁引導、平衡材料屬性。
升至還需要對手中兵刃無比了解。
他苦笑著,輕輕拍了拍自己僵硬的大腿:「老夫我自從沒了雙腿後,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親手揮過鐵錘了。」
當年藉助假死脫身,活下來的五人便分頭逃離,本以為能隱姓埋名度過餘生。
誰知欽天監很快察覺蹊蹺,玄甲軍如影隨形。
一次圍追堵截中,他被逼至絕壁,無奈縱身跳下深澗。
命是撿回來了,全身骨頭卻不知摔斷了多少處,尤其是這雙腿,自膝蓋以下,骨碎筋折,再無接續可能。
如今每逢陰雨天氣,全身骨頭縫裡都像有無數細針在扎。
能勉強靠著木腿行走,已是不易,何談揮動那數十斤重的鍛錘。
「這些江大師沒有告訴過秦首領?」白璃開口問道。
江源臉上的苦笑更深,搖了搖頭:「告訴她又有何用?不過是平添困擾和掛念罷了。」
說完,他端起桌上的茶水灌了一口。
對面的白璃亦是黛眉微皺。
江大師的身體狀況顯然打亂了她原本的計劃。
她這一路過來緊趕慢趕,靠給兩匹馬兒投餵猴兒酒恢復體能,幾乎沒有進城住過客棧,為的就是預留出足夠的時間讓江大師給斬妖劍升級。
白璃杏眸低垂,落在江源手中那柄豁口班駁的長劍上。
既如此,眼下也只能先讓江源的弟子將斬妖劍修復,等應付完上京之事再想辦法。
她唇瓣微啟,正欲開口。
忽地,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腦海。
「江大師。」白璃抬起眼帘,聲音平穩:「你的煉器之法,可外傳否?」
江源聞言一怔,渾濁的老眼裡掠過一絲疑惑。
他不知這墨裙少女為何突然有此一問,但仍如實答道:「妖魔武器鍛造之法,本就出自欽天監天工坊。」
「於老夫而言,不過是一門賴以生存、也曾引以為傲的手藝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自己空蕩的膝下,語氣裡帶上一絲蕭索:「況且,老夫孑然一身,並無子嗣傳承,此法自是可傳。」
「既然如此,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姑娘但說無妨。」
「我想請江大師傳我煉器之法。」
江源方才所述,升級斬妖兵刃所需的三樣:強健體能、渾厚真炁、以及對兵刃本身的深切了解。
九牛神力加持之下,她的氣力能與力量系妖魔抗衡。
破限功法讓她的真炁無比雄渾凝練,怕是不弱於一些先天武者。
至於對斬妖劍的了解……這世間怕是沒有人能勝過自己。
最後,也是她最關鍵的一處思量。
隨著修為精進,未來所需面對的妖魔只會越來越強。
斬妖劍亦需隨之不斷蛻變進階。
次次假手他人,終究不便。
若能掌握此技,往後便可自行斟酌,省去諸多麻煩。
江源愣住,下意識抬起左手揉了揉耳朵。
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眼前少女神色沉靜,眸光清冽,絕非戲言。
「這個……」江源皺紋深刻的臉上露出為難之色:「白姑娘或許不知煉器一途的艱難。」
「老夫方才所言體魄、真炁、知兵,不過是最基礎的素質。」
「其中最難的是火候掌控、材料配比、鍛打時機,這些都需要經年累月的經驗沉澱,無數次失敗方能摸索出一絲門道。」
他語氣懇切,像是在勸誡一個心血來潮的晚輩:「便如同你們武者習武,需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千錘百鍊,方有可能小成。」
「短短時日,想要有所成就,實在不太可能。」
聽完此言,白璃尚未開口,一旁的姜玉嬋卻忽的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江大師有所不知,對我姐姐而言,若這煉器真如習武一般那就好了。」
江源:「???」
「江大師莫聽我妹妹胡言。」白璃接過話頭道:「我明白煉器一道艱難,也知道短時間不會有太大的成效,不過是想要嘗試一番而已」
江源聞言暗嘆,知道勸不動了。
「行吧。」江源點點頭,「白姑娘有多少時間可用來學習?」
「半月左右。」白璃計算著行程,「此後便需動身前往上京城。」
江源心中暗暗搖頭。
半個月?
尋常學徒入門,半月光景,怕是連爐火溫度都控不穩,揮錘的力道和落點更是無從談起。
想要碰觸到妖魔材料鍛造的門檻?
無異於痴人說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