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著白璃那雙沉靜的眸子,到嘴邊的婉拒又咽了回去。
終究是秦方介紹來的人。
「罷了。」他終是點頭:「今日天色已晚,二位一路勞頓,先用過晚飯好生歇息一夜,明日一早我們便開始。」
「謹聽大師安排。」白璃微微頷首。
「嗐,莫再叫大師了。」
江源擺擺手,臉上皺紋舒展,露出幾分慈祥笑意:「你是秦方介紹來的,又要隨我學這門手藝,老夫便托個大——喚我一聲『江伯伯』便是。」
白璃起身,抱拳,拱手。
「江伯伯。」
江源眯眼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鬍鬚。
不管之後半月眼前的少女能學去幾分本事,未來又是否會繼續投入精力。
但至少眼下的態度十分誠懇,令他滿意。
「走吧,酒席應該已經置辦好了,咳咳,那啥……等會兒再與我多說一些秦方的事情。」
……
岐州城西市。
天未亮透,灰濛濛的雲層還壓著城郭的輪廓。
尚未手工的夜香郎推著木輪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由近及遠。
正街上,零星幾家早點鋪子支起棚子,蒸籠里冒出的白汽混著晨霧,才勉強聚起幾分稀薄的人氣。
而西市深處,那間開了不知多少年的鐵匠鋪,依舊十年如一日地響著富有節奏的敲擊聲。
「鐺——鐺——鐺——」
沉悶,紮實,一聲接一聲,穿透尚未完全散盡的夜色。
距離西市不遠的坊巷裡,一間尋常院落的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挽著髮髻、衣著樸素的婦人端著銅盆探出身,手臂一揚,「嘩啦」一聲,將盆中污水潑向門前的溝渠。
水花四濺。
險些澆到恰好路過的一個精壯漢子腳面上。
那漢子反應極快,側身一讓,污水貼著褲腳掠了過去。
婦人「哎喲」一聲,心頭一跳,待看清來人面容又鬆了口氣,堆起歉笑道:「原來是楊先啊!」
「瞧我這眼神,沒潑著你吧?一段時間沒見,長得愈髮結實了,都快成帥小伙啦!」
被叫做楊先的漢子約莫二十出頭,身材高大,肩膀寬闊,肌肉將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短褂撐得鼓脹。
他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粗糙的大手,抓了抓腦袋。
憨厚地笑了笑:「沒事張姨,水沒沾著。」
婦人放下銅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著他,目光熱絡:「楊先啊,你這年紀,也該成家了吧?張姨認識的好姑娘可不少,啥時候有空,張姨給你張羅張羅。」
楊先的臉騰地一下紅了,連連擺手:「不、不用了張姨,我師父說了,手藝沒出師前,不准……不准想這些。」
「呸!」婦人啐了一口,笑罵道:「別聽那老瘸子胡說!」
「他自己打了一輩子光棍,難不成還想讓你們這幫徒弟也都陪著他?」
「你瞅瞅你,整天在火爐子邊上烤著,渾身都是勁兒,周圍又全是愣頭青小伙子,晚上回了屋,難道就不……不燥得慌?」
這話說的直白。
楊先不禁老臉一紅,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他嘴笨,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只得訥訥地站著。
婦人見他這窘迫模樣,心中更覺有趣,又湊近了些,壓低了嗓音:「哎,我跟你說真的,隔壁成衣鋪的娟兒,你見過沒?」
「那姑娘模樣周正,手腳也勤快,今年剛滿十八,她娘正托人打聽合適的後生呢,我看你倆就挺般配……」
娟兒?
楊先腦海里模糊地閃過一個穿著素色襦裙、低頭縫補的身影,面容不算漂亮,卻也清秀溫婉。
最重要的是對方十分吃苦能幹,靠著縫補衣服的手藝得到城中許多小姐、貴婦的認可。
若是往常,張姨這般提起,他或許會心跳快上兩拍,生出些朦朧的期待。
但此刻,不知為何,另一個女子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撞進了他的思緒。
那是前幾日師父親自鄰進鋪子裡的姑娘。
介紹說那女子姓白,會在鐵匠鋪學習一段時間,還警告他們在鋪子裡穿好衣服、不准隨意靠近。
那是楊先第一次見到她。
只一眼,他便覺得鋪子裡灼人的爐火都黯了一瞬。
她生了一雙極好看的杏眼,穿著再簡單不過的墨色半臂長裙。
長發未像岐州城裡尋常女子那般梳成繁複髮髻,只是編成一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鬆鬆地垂在左肩前。
有些奇怪,卻異樣地好看。
好看到讓人不敢直視,又忍不住偷偷去瞧。
鋪子裡的師兄弟們私下嘀咕,都說這嬌滴滴的小娘子,怕是半個時辰都待不住。
可沒想到,第一日,那位白姑娘就幾乎沒離開過爐邊的鐵砧。
手中那柄十幾斤重的鍛錘,在她手裡彷佛輕若無物,起落之間節奏穩定得可怕。
纖細的臂膀一次次揮動,汗水沿著白皙的脖頸滑入衣領,她卻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更讓他們吃驚的是。
一向嚴苛的師父,竟破天荒地搬了把凳子坐在她旁邊,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耐心,不時指點幾句。
他們甚至偶爾能從師父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看到驚訝與讚許。
之後幾日,白姑娘非但沒走,反而來得比誰都早,走得比誰都晚。
錘聲常常持續到深夜。
兄弟們漸漸咂摸出味來,這位白姑娘,恐怕不是普通人,極可能是位了不得的武者。
「……等你出了師,自己也開個鋪子,娟兒又能持家,生兩個大胖小子,這小日子不就和和美美過起來了?」
張姨還在滔滔不絕地描繪著藍圖。
楊先卻猛地回過神:「謝了張姨!真的不用……我、我還是聽師父的。」
婦人被打斷,愣了一下,隨即搖搖頭:「你們這些娃啊,整天就知道守著火爐敲敲打打,腦袋都讓鐵錘敲秀逗了!」
「對了,昨兒個夜裡,你們鋪子那叮叮噹噹的聲兒,響了一宿沒停,是你大師兄還是二師兄在趕工?這也太拼了。」
響了一夜?
楊先一愣,抿了抿厚實的嘴唇:「不是師兄……是,是一位姑娘。」
「姑娘?」張姨眼睛瞪得溜圓:「鐵匠鋪里來了個姑娘?還打了一夜鐵?那地方……是姑娘家能待的?老瘸子搞什麼名堂……」
她還想再問,楊先卻已像逃也是的跑了。
婦人望著他逃跑似的模樣,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你說這老瘸子是怎麼養的徒弟?一個個壯實得跟牛犢子似的!」
屋裡傳來一個帶著睡意的男人聲音:「你說誰壯呢?」
婦人回頭白了眼自家瘦竹竿似的丈夫,沒好氣道:「反正沒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