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先一路跑到鐵匠鋪門口，額角已見了汗。
他停下腳步，深吸了幾口氣，平復了一下因為奔跑和……某種莫名情緒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然後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呼——！」
熱浪混雜著炭火與金屬的氣息，撲面而來。
往常這個時候進來，他第一件事便是扯掉身上灰撲撲的短衫，赤著上身，讓蒸騰的汗氣隨意揮發。
但今天，他非但沒脫，反而低頭仔細理了理胸前那幾顆磨得發亮的銅扣。
又撣了撣其實並無灰塵的衣擺，這才邁步走進灼熱的鋪子裡。
叮叮噹噹——！
清脆而富有韻律的鍛打聲，比門外聽到的更加清晰、密集，彷佛疾風驟雨，卻又每一記都蘊含著紮實的力量。
鋪子最裡面的一個爐子正燒得通紅。
躍動的火光照亮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白璃背對著門口，姜玉嬋為她編的長辮隨著身體的動作微微擺動。
裸露在外的手臂線條流暢，如同一節白嫩的藕段，隨著每一次揮錘，顯現出柔韌而充滿爆發力的肌理。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眼前的鐵錠之中。
鉗子穩穩夾住燒紅的鐵料，置於砧上，右手揮動著一柄對於尋常男子都沉重無比的鍛錘。
火星隨著錘擊不斷迸濺，有些落在她的裙擺、手臂上，她也恍若未覺。
她似乎並未注意到門口的楊先，亦或者注意到了只是不去理會。
楊先屏住呼吸，不敢出聲打擾，只遠遠站著看。
他看到那塊頑鐵在白璃持續不斷的鍛打下，雜質被擠壓排出，形體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理想的狀態改變。
這節奏和穩定，讓楊先這個自小在鐵匠鋪長大的學徒都感到心驚。
這需要多麼強悍的體力和專注力？
不知過了多久，白璃的動作終於放緩。
「叮——！」
一聲悠長的清鳴過後，鋪子徹底恢復了安靜。
鐵砧上，靜靜躺著一塊長條形的鋼錠。
通體呈現出經過充分鍛打後的緻密銀灰色，稜角筆直，表面平整光滑，幾乎看不到鍛打的錘痕，規整得如同用模具壓出來的一般。
白璃放下鐵錘和鉗子，拿起旁邊浸水的破布，擦了擦臉上和頸間的汗。
她似乎這才察覺到了身後的視線，微微側過頭。
目光平靜地掃過站在門口的楊先。
「早。」
「啊，呃……早。」
然後，她便又轉回頭去。
徐徐吐出一口帶著鐵腥與炭火的濁氣。
「系統。」
意念微動，視野中浮現出惟有她能見的淡藍光幕。
【點數：4880】
【系統升級中，即將開放新功能：副職技能，升級完成時間：02時21分51秒……50秒……】
「總算快了。」白璃心中暗道。
系統是在三天前開始升級的。
彼時江大師正指點她一些基礎的妖魔材料處理方式，光幕便毫無徵兆的彈出是否升級系統】的提醒。
她毫不猶豫選擇了「是」。
於是便進入了三天的倒計時。
而新功能「副職技能」的出現，讓她更加堅定了學習煉器的決心。
她相信，待系統升級完成，憑藉自己的天賦與汗水（笑），半個月的學習時間綽綽有餘。
「咳。」
一聲低沉的咳嗽從身後傳來。
正悄咪咪打量著少女的楊先渾身一顫，急忙轉過身：「師、師父！」
江源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
渾濁的目光透過敞開的鋪門，落在白璃身上，隨即皺起花白的眉毛，沉聲道。
「你堵在門口做甚？」
「沒……沒做什麼。」楊先急忙側開身子，讓出路來。
江源瞪了這憨徒弟一眼，心中不自覺嘆了口氣。
他在楊先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但大多數時候餘下的都只有遺憾。
江源沒再多言，邁動木腿，「篤、篤、篤」地走進鋪子。
他沒有如同往常一般坐回那張舊藤椅，而是徑直走向最裡面的工位。
直到看到鐵砧上那塊長條形的鋼錠。
江源的腳步停住了。
他盯著那塊鋼錠，半晌沒動。
「江伯伯。」
白璃睜開眼，眸色清冽如寒潭。
江源這才緩緩抬起頭，視線從那塊鋼錠移到她臉上，皺紋深刻的老臉上浮出難以掩飾的震驚。
「這……這是你剛才鍛的？」
「對。」白璃微微皺眉，「昨日練習了一夜。
她的語氣很平淡，彷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江源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三天。
短短三天時間。
從握錘的姿勢都需糾正的生手，到鍛出這般規整、密實的鋼錠——這已不是「天賦」二字能夠概括的了。
江源見過許多自稱「天材」的匠人，他們或有一雙巧手，或對火候有獨特感悟，或能辨百金之性。
但現在，他總算見識到了什麼才是真正的天才。
「你……很不錯。」
許久，江源才從喉嚨里擠出這麼一句。
話音落下，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太過蒼白。
「多謝。」
白璃的臉上並無太多喜色。
在破限九牛力的加持下，她對身體的控制絕非普通人可比。
尋常鐵匠需要用數年甚至十數年才能形成的肌肉記憶，對她而言，完全可以透過絕對的力量和精密的控制力來模擬。
江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轉身朝後院走去。
「跟我來吧。」
白璃將鍛錘和鉗子放回原位，隨即跟在江大師身後。
路過楊先時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楊先站在門口，看著她從自己身側走過。
鐵匠鋪特有的硝煙與鐵腥氣中混合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香味鑽進鼻腔，他竟覺得心頭一跳，慌忙低下頭去。
依舊是上次那間會客廳。
方桌、椅子，以及牆角陶缸里的紅鯉。
江源在桌邊坐下，從懷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推到白璃面前。
冊子封面已經泛黃，邊緣磨損得起了毛邊，顯然時常被人翻閱。
上面用墨筆寫著三個小字：《鑄兵術》。
這種書，市面上自然是沒有的。
所以整本書中的內容都是江源離開欽天監後所著寫，不但有這各種斬妖兵刃的介紹，還有他對煉器術這麼多年來的心得和理解。
可以說，這本書中的內容便是這方世界鍛造術的頂峰著作。
白璃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