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啟動,駛入幽深的城門洞。
石壁上的火把搖曳,光影在車箱內明暗交錯。
穿過長長的門洞,前方豁然開朗。
上京城的街景撲面而來。
城門校尉一直看著馬車遠去,消失在街角。
旁邊一個年輕小校湊過來,笑嘻嘻道:「頭兒,看上人家了?要不小的去幫你問問,是哪家來探親的小娘子?」
校尉瞪了他一眼:「別胡鬧,我沒那個意思。」
「那您老盯著看啥?」
「你難道沒看出她們是什麼人?」
小校一愣:「什麼人?不就是三個女子……」
「傻子,她們是夜遊巡。」
「夜遊巡?!」
「帶著斗篷那個,是瞎子。」校尉打斷他:「另外兩個,呼吸綿長,氣質不凡——都是武道高手,這樣的組合,除了夜遊巡,還能是什麼?」
小校臉色微沉:「她們不是不得號令不准入京嗎?」
中年校尉冷笑一聲:「別忘了現在是什麼時候。」
小校恍然,隨即又緊張起來:「那咱們就這麼讓她們進去了?」
「不然呢?」校尉斜他一眼:「誰也不知道下一任皇帝出自哪裡,朝中暗流涌動,連欽天監內部都不太平,咱們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何必趟這攤渾水?」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咱們接到的命令是搜查拜香教眾,夜遊巡自有欽天監去管。」
兵卒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便點了點頭。
校尉最後看了眼馬車消失的方向,又轉向近處貼著的布告。
「這上京,怕是要亂了。」
……
平安客棧掌柜姓王,是土生土長的上京人。
他正在店門口用方巾細細擦拭牌匾上的灰塵。
與那些小地方只有一兩家不取名字的食肆不同。
上京城光是東市這一片,叫得上名號的客棧就有十幾家,更別說還有大大小小的腳店、旅舍。
門口的招牌,便是每家店的顏面,他每日都要親自擦拭乾淨。
忽覺身後有熱氣噴在脖頸上。
他一轉身,險些撞上一個碩大的馬頭,嚇了一跳。
那是一匹西南地區常見的青鬃馬,正歪著腦袋,呲著牙花看他。
不知是不是錯覺,王掌柜總覺得那雙烏溜溜的馬眼裡,竟帶著幾分捉弄成功後的喜悅。
王掌柜退後兩步,這才看清青鬃馬後面拖著的馬車。
車轅上坐著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黑髮束成高馬尾,一身青布短打,此刻正笑嘻嘻地看著他。
「掌柜的,這上京城可還有第二家叫平安客棧的?」
王掌柜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容,手裡方巾往肩上一搭:「小娘子說笑了,咱們平安客棧在上京僅此一家,別無分號。您放心進來便是。」
「師父,就是這兒,到啦!」
車簾掀開。
一道容貌不凡的女子輕巧躍下馬車,墨裙黑髮,眉眼清冷如霜。
她站穩後回身,朝車廂內伸出手。
一隻瓷白的手搭了上來。
此三人正是入城的白璃。
「幾位打哪兒來?」王掌柜笑著問。
白璃道:「劍南東道,雙慶府。」
王掌柜又問:「所為何事?」
「尋親訪友。」
「幾日走?」
白璃抬眸,那雙清冷的眼睛看向王掌柜:「該走時便走。」
王掌柜眼底的最後一分試探終於散去,他左右看了看街面,壓低聲音道:「一路辛苦,快快請進。」
李太微去安頓馬車,兩人便隨他進了客棧。
平安客棧共三層,沒有後院,面積雖算不上大,但這在寸土寸金的上京城已算不小的家當。
大廳里擺著十來張桌子,此刻坐了十多個人個人,大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低聲交談著什麼。
見掌柜帶人進來,幾道目光投了過來。
「兩位用過晚膳了嗎?若是沒有,我這便安排人去準備。」王掌柜引著白璃與姜玉嬋在一張空桌旁坐下。
「勞煩掌柜了。」
「應該做的。」
王掌柜告了聲罪,轉身去了後廚。
頓時周圍響起細微的議論聲。
沒錯,這「平安客棧」其實是劍南道利益集團在上京城一個據點,從掌柜到夥計都是自己人。
裡面坐的也大多都是此次行動的武者。
此時卻投來了不少不滿的目光。
姜玉嬋在白璃身側坐下,瓷白的手指輕輕搭在桌沿。
看似沒動,實則整個客棧中所有人都被天眼玉盡收眼底。
「看來咱們剛到,就得罪了不少人叻。」她壓低聲音,笑吟吟的。
白璃沒接話,只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壺,先給姜玉嬋倒了一杯,然後才給自己斟滿。
茶湯清亮,在杯中打著旋兒,氤氳出淡淡的香氣。
計劃約定的最後期限是明日,她們今日到,並未違規。
這時,靠窗那桌傳來細微的騷動。
一個穿著藏青色勁裝的女子猛地起身,動作之大帶得椅子與地面摩擦出刺耳聲響。
她徑直走到白璃這桌,一屁股坐在對面空著的凳子上。
「你挺會耍大牌啊。」女子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火藥味。
白璃心中輕嘆。
她抬眸看向對方。
約莫十八、九歲,面帶英氣,身上散發著淡淡的妖力,顯然也是一位夜遊巡。
「讓我們這麼多人在這兒等你。」
她自己知道沒有那個意思,但眼下這般情形,解釋起來反倒顯得蒼白。
「路上有些事耽擱了行程。」白璃呷了一口茶水,聲音依舊平靜:「而且,我似乎並沒有遲到吧。」
那女子微微一怔,隨即冷笑:「敢說這種話,你是誰派來的?」
白璃不語。
「這次行動關乎整個劍南道的生死,若都如你這般態度,怕是就完了。」女子聲音提高,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約定的時間是明日一早,那便說明在那之前不會有大動作,如果有,你又何必坐在這客棧苦等?」
「你!」
白璃實在不想與這人產生矛盾。
而且方才王掌柜離開時,已給夥計使了眼色,應是去通知這次行動的主事人了。
於是她不再開口,只端起茶杯,小口慢飲。
卻沒想,她這個態度徹底激怒了對方。
就在白璃抬起茶杯遮住視線的剎那。
那女子猛地出手,五指成爪,向白璃手中的茶杯底端推來。
這一下若是推實,茶湯難免潑灑一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