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個小的實在不知!」
茅克敵冷汗涔涔:「我都是向雲護法匯報,如今他死了,我也與其他教眾斷了聯絡。」
「我這種小角色,哪能知道右使的行蹤……」
說完,他又重重磕頭:「小的知道的就這些了!求女俠饒命,饒命……」
「你走吧。」
茅克敵一呆,以為自己聽錯了:「放、放過我?您、您是說……」
「我不想說第二遍。」
「多謝!多謝女俠!」
茅克敵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倒退幾步。
確定眼前之人並沒有動手的意思後猛地轉身,體內真炁瘋狂運轉,撒腿狂奔,眨眼便消失在漸濃的夜色里。
巷中重歸寂靜。
姜玉嬋輕輕靠過來,肩頭挨著白璃的手臂:「就這麼把他放了?」
「一個無關緊要的角色而已,殺了也沒甚用。」
「可他剛才的話半真半假。」
茅克敵雖然不知道右使所在的位置,但肯定有辦法與拜香教取得聯絡。
白璃望向茅克敵消失的方向,眸色沉靜:「要的就是讓他與其他教徒聯絡上。」
拜香教參合這次「爭龍」以是定局,茅克敵身上帶了香灰,姜玉嬋能夠隨時定位。
如果能確定右使的位置最好,就算不能,至少也能當個預警。
她可沒忘記當年換取天眼玉時答應孫婉的條件。
若是時機允許,她不介意給拜香教的人一點教訓。
先天級別的右使正面交戰或許沒有太大的把握獲勝,但這上京城的萬里龍氣之術或許可以借勢。
想到夏聞手中的千年傘,一個大致的計劃在白璃腦海中慢慢成型。
姜玉嬋輕笑:「姐姐越來越壞了。」
……
茅克敵在巷中狂奔,直到肺葉灼痛、雙腿發軟才敢停下。
他縮在一處廢棄民宅的柴垛後,整夜未眠。
耳邊儘是雲子期眉心被劍鋒洞穿的脆響,眼前總晃著那黑髮少女冷澈如霜的眸子。
天色將明未明時,城門剛開一線,他便混在早起販菜的農人隊伍里擠出城去。
晨霧濕重,小道上兩側野草掛滿露珠,他深一腳淺一腳埋頭疾走。
二十幾里路狂奔下來,即便是武者亦是氣喘吁吁。
終於,前方路邊顯出一座孤伶伶的茶攤。
破舊的布篷下擺著幾張矮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正佝僂著背,慢吞吞地擦拭陶碗。
茶攤門口的竹竿上懸著一面褪色的旗子微微搖晃。
茅克敵心頭一松,快步走過去,在最近一張桌子旁坐下。
老太婆抬起渾濁的眼,瞥了他一眼,慢悠悠的從爐上提下銅壺,斟了碗粗茶推到他面前。
就在她轉身欲走時。
「天光熹微,茶涼人暖。」
老太婆動作一頓,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細微的銳光。
茅克敵端起茶碗,連喝四口,每一口都換個方向。
老太婆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破風箱:「何事?」
「鬼刀散人和雲護法死了。」茅克敵咽了口唾沫:「我要見右使。」
老太婆眼皮都沒抬,只慢吞吞走到門口,踮起腳,從竹竿上取下一盞積灰的燈籠。
她不知從哪兒摸出截蠟燭,點燃,掛回原處。
燈籠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約莫半個時辰,一輛青篷馬車碾著土路駛來,車轅上坐著個戴斗笠的老漢,面容枯瘦似老樹根。
車未停穩,帘子便從里掀開,伸出一隻粗壯的手,不由分說將茅克敵拽進車廂。
車內昏暗,瀰漫著一股陳年霉味。
茅克敵不敢多問,蜷在角落,只感覺馬車七拐八繞,時而顛簸時而平穩,似在故意繞路。
不知過了多久,車終於停下。
「到了,下車吧。」老漢嗓音沙啞如磨砂。
茅克敵掀簾望去,眼前是間不起眼的茅店,門板老舊,簷下懸著塊木匾,字跡已斑駁。
他剛落地,便有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迎上來,面無表情地朝他一揚下巴:「跟我來。」
穿過院子,進了正中間那間土屋。
屋裡陳設簡陋,只一張木桌、兩把椅子,牆角堆著些麻袋。
漢子推開裡間門,示意他進去。
這是一間書房——如果這地方能稱之為書房的話。
靠牆立著個歪歪斜斜的書架,架上零零落落擺著幾本舊書,書脊都已模糊不清。
窗前一張掉漆的方桌,桌上攤著張嶄新的上京輿圖,旁邊擱著筆硯。
桌前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位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勁裝裹不住虬結的肌肉。
他面色黝黑,眼如銅鈴,額角一道刀疤斜斜劃入鬢髮,正是拜香教護法之一,「浪里蛟龍」戚南渡。
而右邊那位……
茅克敵只看了一眼,便慌忙低下頭,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那人穿一身月白儒袍,腰系玉帶,手中輕搖一柄象牙摺扇。
劍眉星目,面如冠玉,若非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鷙,任誰見了都要贊一聲翩翩公子。
不肖推敲,此人正是拜香教右使,花解語。
「小的茅克敵,見過右使、戚護法。」他聲音發顫,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不敢抬頭。
房間裡寂靜無聲。
良久,花解語才慢悠悠開口,聲音溫潤如春風:「站起身來。」
茅克敵不敢動。
「說說吧。」花解語合上摺扇,輕輕敲擊掌心:「雲護法是怎麼死的?」
茅克敵咽了口唾沫。
他不敢有半分隱瞞,將昨日在荒院外撞見兩位女子、雲子期如何出手、又如何被一劍斃命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完,房間裡又是一片死寂。
戚南渡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他猛地踏前一步,怒喝道:「哼!廉釗和雲子期都死了,你還活著做甚?」
話音未落,蒲扇般的大手已朝茅克敵頭頂拍落。
掌風凜冽,帶著先天武者的威壓,茅克敵只覺得渾身血液都要凝固,連求饒的話都卡在喉嚨里。
「且慢。」
摺扇輕輕一點,抵在戚南渡腕上。
戚南渡動作一頓,不解地看向花解語:「右使,這種貪生怕死的廢物留之何用?」
「這位小兄弟修為低微,於大局並無干係。」
花解語微微一笑,眼中卻無半分笑意:「況且咱們已經死了這麼多兄弟,便不要再添死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