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使明鑑!小的並非貪生怕死,實在是力不能及啊……」
茅克敵如蒙大赦,又是一陣磕頭,額頭撞得青磚咚咚作響。
戚南渡眉頭緊皺,他跟隨花解語多年,深知這位右使並非心慈手軟之輩。
今日這般反常,必有原由。
他壓下心中殺氣,退後半步,靜觀其變。
花解語垂眸看著腳下之人,星目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厭棄。
他並非不想殺了這個廢物。
但廉釗死了,雲子期也死了,上京城內有點身份的教眾幾乎全軍覆沒,剩下的都是些邊緣人物。
唯一親眼見過兇手、知道些細節的,只剩眼前這個貪生怕死的小角色。
若是殺了,他對上京城就真的兩眼一抹黑。
所以,即便要殺,也要等事畢之後才能動手。
於是,他再次帶上假笑道:「散人和護法生死時你都在身邊,仔細所說都是何人所為?」
茅克敵壓下心中膽怯,將前兩天的經歷事無巨細的說了一遍。
花解語耐著性子聽完,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兩個的死都與『五衛』無關?」
茅克敵點頭:「當時廉釗散人已經殺出重圍,卻死在了一個小巷子裡。」
「至於雲護法……他是被兩位女子所殺,其中一位杏眸墨裙,長得、長得十分漂亮,另一位帶著兜帽看不清模樣,但應該是銀髮。」
「銀髮?」
花解語搖扇的動作微微一頓。
若是以前,這個特徵的高手他並無印象。
但現在提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一年前,他親信之一的公孫兄妹奉命劫持一位候選皇女時雙雙身亡。
事後傳回的報告裡提及過,殺他們的夜遊巡中,那位香引便是滿頭銀髮。
再結合杏眸、墨裙、長得漂亮……
花解語的眸子漸漸眯了起來。
鬼刀廉釗刀法縱橫,身法詭譎多變,卻被人一劍斃命。
用劍的高手……
已經基本可以確定,這位殺他兩元大將之人,與一年前殺公孫敬的游巡,便是同一人。
「好好好!」花解語忽然笑出聲來,笑聲溫潤,眼底卻是一片冰寒:「這傢伙莫非是塊狗皮膏藥?便就貼上我了?」
公孫敬、廉釗、雲子期,這些被殺的無一不是他的心腹手下。
新仇舊恨,竟在這一刻湊到了一塊。
戚南渡見他神色不對,沉聲道:「右使,我建議將帶來的所有散人都派出去,掘地三尺,定能將『靜默童子』抓出來!」
「不。」
花解語斷然搖頭。
這種劇情他在話本里看得太多了。
不斷派出手下去送死,一個接一個折損,最後只剩自己一個孤家寡人,被對手各個擊破。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一顆枯死的槐樹,沉默良久。
「鬼刀和笑面書生都死了,我不能再犯第三次錯誤,這次我打算親自進城。」
「啊?!」戚南渡大驚失色:「還請右使三思!」
萬里龍氣之術能壓制先天武者修為,強行入城,輕則修為受損,重則真炁逆沖,性命難保。
花解語沒有回答,只是伸手入袖,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木盒。
木盒通體烏黑,表面鐫刻著細密的符文。
他輕輕開啟盒蓋,盒中鋪著深紅絲絨,上面靜靜躺著兩枚丹藥。
一枚赤紅如血,一枚漆黑如墨。
戚南渡瞳孔一縮:「這是……『斷炁丹』?」
「正是。」花解語拈起那枚紅色丹藥,舉到眼前細細端詳。
斷炁丹,拜香教耗費巨大財力物力煉製的毒丹。
紅色為毒,服下後可切斷真炁流動,即便是先天武者也難以對抗。
黑色為解藥,服下後毒性自解。
這本是用來控制教中叛逆、或是對付強敵的劇毒之物。
但此刻,花解語卻有了別的想法。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仰頭將紅色丹藥吞下。
丹藥入喉,化作一股熾熱洪流,瞬間沖入四肢百骸。
「呃……」
花解語悶哼一聲,臉色驟然煞白。
他踉蹌半步,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
渾身上下每一處經脈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彷佛有無數細針在血管里遊走、穿刺。
鮮血從嘴角溢位,順著下巴滴落,在白袍上洇開點點紅梅。
戚南渡看得心驚肉跳,卻不敢上前攙扶。
約莫一炷香後,花解語身上的顫抖漸漸止息。
他直起身,抬手抹去臉上血跡。
那張俊美的臉此刻蒼白如紙,宛若病入膏肓藥石難醫,眼底卻有精光一閃而逝。
他閉上眼,細細感受體內真炁的流動。
原本如江河奔涌的先天真炁,此刻已變得細若遊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壓制在丹田深處。
修為境界,硬生生跌到了後天暗勁境。
「聖教所煉的藥效果然威猛。」花解語睜開眼,聲音有些沙啞:「我只能堅持十天。」
「十天後必須服下解藥,否則修為將會永久受創。」
他小心翼翼地將黑色丹藥放回木盒,收入袖中。
「召集所有人。」花解語轉向戚南渡,語氣斬釘截鐵:「隨我入城。十天內,必須將靜默童子找出來。」
戚南渡知曉事已至此,再無轉圜餘地,只得抱拳躬身:「遵命!」
他轉身大步流星而去,腳步聲沉如悶雷。
花解語目光落在仍跪伏於地的茅克敵身上,摺扇輕輕一點:「你,之後寸步不離跟著我。可聽明白了?」
茅克敵渾身一顫,伏得更低:「遵……遵命。」
……
平安客棧
天剛蒙蒙亮,廊下便傳來腳步聲,緊接著輕促的敲門聲響起。
王掌柜:「白游巡,高監軍到了,正在一樓雅間等您。」
早已清醒的白璃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頸窩處姜玉嬋瓷白的小臉。
銀髮鋪了半枕,呼吸勻長。
她輕輕挪開自己小腹上的那隻手,起身穿鞋。
簡單洗漱後,換上「墨羽長裙」,推門下樓。
雅間裡已坐著兩人。
高德忠見她進來,起身笑道:「白游巡來了,快快請坐。」
白璃頷首落座,目光掠過另一側。
章瓊正冷冷看著她,眸中寒意未消。
剛到平安客棧時二人小小的切磋了一下,章瓊吃了大虧,到現在還充滿敵意。
她收回視線,神色如常。
「今日午時,二十四位皇女便會進宮面見皇帝。」高德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爭龍』之局,便正式開始了。」
他頓了頓,看向二人:「兩位若是沒有其他要事,便於雜家一同出發吧?」
這是之前便商量好的,二人自是沒有意見。
「既如此,那便好。」高德忠放下茶盞,神色略松:「此次入宮面聖,地點在皇城之內,萬里龍氣籠罩,妖魔不得近身,香引便不必同行了。」
他伸出右手露出一枚青玉扳指,指腹輕撫,扳指表面泛起微光。
下一刻,兩套疊得整齊的衣裙憑空出現在桌上。
「游巡入京之事,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稱一千斤打不住。」高德忠笑容裡帶了幾分無奈:「委屈兩位換身衣服,暫且扮作侍女,隨雜家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