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女出行的車駕浩浩蕩蕩，光是太監、侍女便列了百人之眾，另外還有武士、護衛持戟肅立。
這般浩浩蕩蕩的陣仗，速度自然也快不起來。
白璃坐在車箱裡，透過飄動的窗簾看向外面。
與外城不同，上京城的內城看起來要富裕許多。
道路更寬敞，兩側的房屋多是青磚黛瓦、飛簷斗拱，街上往來也多是轎子馬車，少見粗布短打的平頭百姓。
但此刻，鑼鼓聲遠遠傳來，道路兩旁的百姓早已跪伏在地，額頭緊貼著冰涼的石板。
年紀稍大些的，甚至渾身發抖，連呼吸都屏住了。
白璃目光掠過那些顫抖的背影，心中浮起一絲疑惑。
上一次「爭龍」是在十五年前，上京城裡大部分百姓應該都經歷過。
可她似乎從沒聽人談論過這件事，坊間茶肆里也從未有過關於「爭龍」的隻言片語。
「白姐姐在看什麼？」
耳邊傳來唐素問的聲音。
白璃回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眸子。
唐素問今日依舊穿著象徵皇室的玄青袍服，身段窈窕、容色明艷。
「沒看什麼，」白璃淡淡道：「只是無聊而已。」
唐素問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看著那些跪拜的百姓，不知想到什麼，喃喃道：「很有趣是吧？明明幾天前，我們許多都還只是普通人，突然就變成了皇女。」
白璃不置可否。
這種既非講究血脈正統的世襲制，也非能者居之的禪讓制的「篩選」，確實算得上「有趣」。
「還有更有趣的。」唐素問幽幽道。
白璃抬眸：「什麼？」
「歷代『爭龍』只挑選一位皇帝。」唐素問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只有車廂里才能聽清：「其他皇女就彷佛人間蒸發了一般生死不明。」
「我想辦法調查了很久，但似乎只有宰府與欽天監的監正知道她們最終的結局。」
車廂另一側的商緋聽見這話，瞳孔驟然放大。
她本就膚色微黃，此刻更是血色盡褪，連交疊在膝上的手都開始輕輕發抖。
生死不明？
那就是死了。
不管那些皇女最終經歷了什麼，總之沒有再出現在世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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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也徹底沉默下來。
大昭十道，每道選出九千適齡女子送往上京，這些女子大多死在了試煉里，只有少部分僥倖倖存，帶著一身傷病回鄉。
而那些被選為皇女的人，最終也只有一人能登上太子之位。
與所有的游巡和香引一樣，她們從最開始就沒有選擇的餘地。
甚至，她們比夜遊巡的命運更加悽慘，更別提背後還有多少人受到牽連。
她可沒有忘記，當初的金沙縣和青衣江邊，都有玄甲將抓捕適齡女子的身影。
一時間，車廂里沒了談話的興致。
白璃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朱牆碧瓦，唐素問閉目沉思，而商緋縮在角落，將臉埋進臂彎里，肩頭微微聳動。
半個時辰後，棗紅色的高聳宮牆終於出現在視野盡頭。
隨著車駕緩緩靠近，皇城也越來越大，彷佛連綿的山巒傾瀉般撲面而來，巍峨得不像人間造物。
白璃還是第一次見識皇城的全貌。
城牆高逾二十丈，通體以赤色巨岩壘砌，牆頭女牆如齒，每隔數丈便有一座箭樓，飛簷斗拱，氣勢森嚴。
一隊隊身穿金甲的兵家武者站在城樓之上。
兜鍪下的雙眼如鷹隼般掃過每一處角落，手中長兵在晨光里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這便是兵家五衛之一的羽林衛，皇宮的常備武裝，共五千人，全部為修行兵家武道的武者，身著狼紋精金甲，頭戴狼首盔。
當車駕穿過皇宮側門時，儀仗與護衛便全都留在了宮牆之外。
「三位殿下，還請步行前往養生殿，每人只能帶一位內侍。」
高德忠的聲音在車窗外響起。
「知道了。」
唐素問應了一聲，率先掀簾下車。
白璃與商緋緊隨其後。
宮門內的青石板路光潔如鏡，兩側立著盤龍石柱，柱頂蹲著石雕的狻猊，張口吐息，栩栩如生。
兩位身穿靛藍袍服的公公早已候在門前，見三人下車，便躬身引路：「殿下請隨奴婢來。」
幾人正要舉步，宮門另一側也走來一群人。
粗略一看，足有近二十人，其中幾位同樣穿著玄青袍服，應是其他道的皇女。
每人身邊都跟著一位侍女，但從氣息不難推斷，那些「侍女」中大半都是夜遊巡。
「是隴右道的人。」唐素問輕聲對白璃道。
此次「爭龍」，隴右道足有八位皇女，幾乎占了半壁江山。
為首那位氣質鋒銳，昂首快行的女子名為洪嬌，乃是第二皇女，眉眼凌厲如出鞘的劍，行走間袍袖生風，自帶一股壓人的氣勢。
這時，隴右道的隊伍也發現了這邊的幾人。
雙方人馬在宮門前交錯，一道道視線如實質般掃過彼此。
特別是那些「侍女」，眼中煞氣吞吐，彷佛能擇人而噬。
商緋與其中幾人的目光對上，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扶住了她的手臂。
白璃斜跨一步，將她擋在身後。
與此同時，章瓊也站到了另一側。
她依舊冷著臉，眸中寒意未消，但在面對隴右道的夜遊巡時，卻毫不猶豫地與白璃站在了同一戰線。
劍南道的人，再如何內鬥，也輪不到外人欺壓。
雙方夜遊巡劍拔弩張，但洪嬌似乎並無衝突的意思。
她甚至沒有偏移視線，腳步一刻未停，領著隊伍從面前走過，衣袂翻飛間，只留下一道凜冽的背影。
直到隴右道的人走遠，消失在宮牆深處的拐角，唐素問才暗暗吐出一口濁氣。
「謝、謝謝白姐姐、章姐姐。」
白璃鬆開鬆開扶著商緋的手退後半步。
章瓊也退到了任江梅身邊，目光落向另一側，彷佛剛才站到白璃身邊的並非自己一般。
「時間不早了。」唐素問整理了一下袍袖，輕聲道：「我們也進去吧。」
任江梅與商緋同時「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顯然，兩人還沒有適應這種明爭暗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