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再次邁開腳步,這次總算沒再出亂子。
穿過兩道宮門,繞過影壁,便到了養生殿前。
引路的太監停步,轉身對三人躬身行禮,隨即挺直腰背,深吸一口氣,用那特有的尖細嗓音朗聲唱道:
「四皇女唐素問、十二皇女任江梅、二十一皇女商緋覲見——」
聲音穿透厚重的殿門,迴蕩在空曠的殿前廣場上。
太監推開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唐素問率先邁步,任江梅與商緋緊隨其後。
白璃跟在唐素問身後半步,踏入大殿的瞬間,目光便掃過全場。
養生殿很大。
比她預想的還要大上許多。
殿頂高逾五丈,樑柱皆以整根金絲楠木打造,雕龍畫鳳。
燭台沿牆而設,密密麻麻地點滿了手臂粗的白燭,將整個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薰香氣味。
龍涎、沉水、蘇合,諸般名貴香料混在一處,燒得殿內煙霧繚繞,彷佛置身雲端仙宮。
但白璃卻在那濃郁的薰香之下,捕捉到了一抹若有若無的腐臭氣味。
很淡,幾乎被香氣完全掩蓋。
大殿之下擺了二十五套桌椅,呈「品」字形排列,大半已有人落座。
那些女子皆穿著與唐素問類似的玄青袍服,年紀相仿,容貌氣質各異,卻都正襟危坐,無人交談。
整個大殿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以及宮女太監輕手輕腳走動的窸窣聲響。
領路的太監將三人分別帶到屬於自己的位置上。
唐素問在第四席,任江梅在第十二席,商緋則在最末的第二十一席。
白璃站在唐素問身後,目光再次掃過殿內。
不過這一次她看的卻不是那些皇女,而是她們身邊或站、或坐的「侍女」。
沒錯,這些「侍女」全都是武者,絕大多數更是夜遊巡。
氣息或凌厲或陰沉,或綿長或詭譎。
白璃打量眾人的同時,其他人也在暗中觀察著她。
只是,白璃一身真炁隱而不發,即便是先天武者也看不出真正的武道修為。
唐素問的落座並沒有引起太大的動靜。
惟有坐在第一位的少女轉過頭,對她溫柔一笑。
那女子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身淺青襦袍,外罩月白紗衣,烏髮如雲,簪一支素銀步搖。
眉眼溫潤,彷佛江南三月煙雨浸潤過的玉石,笑起來時眼角微彎,眸光清澈見底,當真如水般柔和。
唐素問微笑回禮。
然後低聲對白璃道:「傅雲舒,江南道人,是這次爭龍的第一皇女。」
白璃下意識看去。
傅雲舒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也望了過來。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白璃心中微凜。
這女子的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來爭龍奪嫡的皇女,倒像是哪家書院裡不諳世事的閨秀。
傅雲舒身後的侍女注意到白璃的打量,眯眼看了過來。
她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在白璃身上停留片刻,隨即收回,彷佛只是隨意一瞥。
但白璃能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意。
顯然,這也是一位夜遊巡,而且是吸收過不少妖魔的強大存在。
很快,有小太監和宮女端著托盤魚貫而入,將酒菜佳肴一一擺在桌上。
八冷八熱,四葷四素,中間還擺著一盅燉得奶白的魚湯,香氣撲鼻。
但不管是唐素問也好,還是其他皇女,沒有一個人動過筷子。
所有人都安靜地坐著,目光或垂或抬,心思各異。
隨著時間推移,其他皇女陸續趕來。
殿門一次次開合,每一次都有新的玄青身影步入,在太監引領下走向屬於自己的席位。
養生殿中的位置逐漸坐滿。
唯有最上頭的龍椅,以及龍椅右側的首席,依舊空著。
殿內的氣氛越來越凝重。
薰香的氣味越發濃郁,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雲霧,而那抹若有若無的腐臭,也似乎在悄悄加重。
白璃的目光掠過二十四位皇女的面孔,將她們與情報中的身份意義對應。
就在這時——
「宰府魏玄,覲見——!」
唱名聲陡然拔高,穿透殿門。
所有人尋聲看向大門。
殿門緩緩推開。
一位老者邁入大殿。
鬚髮皆白,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似刀刻斧鑿,寫滿了歲月的痕跡。
他穿著一身深紫官袍,腰束玉帶,步履沉穩,不怒自威。
此人便是輔佐了三任皇帝的宰府魏玄。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他將會繼續輔佐第四任皇帝。
在座所有皇女無一例外起身行禮。
「見過宰府大人。」
魏玄面帶笑容,一一回禮。
他走到龍椅右側的首席,緩緩坐下。
整個過程從容不迫,彷佛這大殿本就是他自家的書房。
魏玄落座後,沖著龍椅下站立的太監微微示意。
那太監躬身領命,轉身向後堂跑去。
沒一會兒。
「皇帝陛下駕到——!」
「皇帝陛下——!」
「皇帝……」
一連唱了三聲。
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亢。
在宮女與太監的拱衛下,一道身影緩緩從後堂行至幕前。
她穿著一身玄黑龍袍,袍上繡著五爪金龍,張牙舞爪,似要破衣而出。
頭戴十二旒冕冠,珠簾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隱約看見蒼白的下頜。
年紀看著並不大,約莫也就三十餘歲。
但臉色蒼白,氣息羸弱,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遲暮之感。
不但如此,養心殿中的腐臭氣息也在這一瞬間陡然濃烈。
即便周圍的宮女拼命煽動檀香爐,讓煙霧翻滾如雲,依舊掩蓋不住那股從龍袍下逸散出來的、令人作嘔的腥臭。
白璃眯起雙眼。
沒記錯的話,當今皇帝應該叫「姬瑤」。
眾人起身,齊聲行禮:
「兒臣(老臣)參見皇帝陛下!」
聲音在大殿中迴蕩,震得燭火搖曳。
姬瑤在龍椅上緩緩坐下,抬手虛扶:
「免禮。」
「謝陛下。」
「坐。」
眾人重新坐回凳子上。
姬瑤的目光透過珠簾,掃過在場眾人。
那目光很淡,彷佛只是隨意一瞥,卻讓每一個被掃過的人都下意識低下頭。
「大家不必緊張。」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雖然是咱們第一次見面,但你們既然自稱一聲兒臣,寡人便將你們當親生女兒對待。」
頓了頓,她又道:
「所以,這頓飯也算家宴,是吧,魏相?」
魏玄起身抱拳:
「陛下所言極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