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瑤滿意點頭,目光再次掃過在場眾人:
「看到你們,便讓寡人想到十五年前,我也是這般坐在下面,等待皇帝發言。」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飄忽,彷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眾皇女垂著頭,無人敢與之對視。
姬瑤等了片刻,見無人回應,便嘆了口氣,似乎早已預料到眼前的景象,也不再試圖拉進雙方的關係。
「魏相。」她輕喊一聲。
站在位置上的魏玄又行了一禮,這才開口道:
「今日各位殿下共聚於此,目的想必都應該清楚吧,老臣便不再過多贅述。」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老臣想說的是,爭龍一事絕非兒戲,干係到我大昭千載基業。」
「凡承載龍脈者,必須擁有大毅力、大智慧以及……大命格。」
說到這裡,魏玄轉向皇帝,躬身道:
「還勞請陛下,讓各位殿下看看我大昭龍脈。」
展示龍脈?
在場所有人皆是一驚。
她們本以為「龍脈」只是一件象徵性的東西,亦或者看不見摸不著的「宿命」。
卻沒想居然還能展示出來,而且聽意思,龍脈就在皇帝身上隨身攜帶!
姬瑤沉默片刻,緩緩點頭:
「准。」
未等眾人反應,便有太監宮女圍了過來。
他們動作熟練而恭敬,開始為皇帝褪去身上的龍袍。
外袍解開,露出裡面的中衣。
皇帝陛下的整條左臂,從肩頭到指尖,都被厚厚的白布纏繞。
而那大廳中的腐臭氣味,也在這一瞬間陡然提升。
說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那條手臂。
宮女們小心翼翼,一層層解開纏繞的白布。
動作極輕,極慢,彷佛在拆解一件易碎的希世珍寶。
白布落下。
露出其下的真容。
在場所有皇女都下意識站了起來,瞳孔驟縮,臉上血色盡褪。
只因,白布之下並非手臂。
而是半截通體玄黑的五爪龍屍。
之所以說是龍屍,是因為這五爪龍的身體,早已高度腐爛。
大量破損的龍鱗下,露出猩紅潰爛的血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頭。
龍臉上的皮膚大片脫落,露出鋒利的牙齒和黑洞洞的口腔,眼眶處空無一物,只有兩團黏稠的白色物質。
腐臭正是從這些潰爛處散發出來的。
這龍屍只有前面半截,下半身便接在皇帝的肩膀位置,血紅色的經脈宛若根莖般深入血肉。
而身為皇帝的姬瑤,就彷佛這具龍屍的養料……
這便是大昭國的龍脈!
這便是庇佑數萬萬百姓的大昭龍脈?!
白璃眯起雙眼。
就算姜玉嬋不在,她也可以肯定——
這條所謂的龍脈,大機率也是某種妖魔。
殿中死寂。
二十四位皇女的神態各異。
有人強作鎮定,指尖卻已掐進掌心。
有人面色鐵青,唇色褪盡。
更有人猛地別過頭,胃中翻騰,埋頭乾嘔。
薰香與腐臭交織,燭光在她們臉上跳動,映出一張張蒼白驚惶的臉。
龍椅上,姬瑤透過十二旒珠簾,將眾人神態盡收眼底。
蒼白唇角緩緩勾起。
「看來這一批皇女的素質……都不錯。」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玩味。
二十四位皇女,約莫一半人還保持著表面的鎮定。
尤其是靠前那幾位。
皇帝似乎還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停住,只靜靜看著下方。
宰府魏玄適時拍了拍手。
「啪、啪。」
立刻有宮女捧著檀木托盤魚貫而入,一人一份,輕悄地放在每位皇女面前的桌上。
托盤上蓋著紅綢。
「這下面是什麼?」第一皇女傅雲舒強裝鎮定道。
「各位殿下掀起紅布一看便知。」
傅雲舒還在猶豫。
她身旁的洪嬌已經伸手,毫不猶豫地扯下紅布。
下面藏著一枚杯口大小的黑色鱗片和一把精巧的匕首。
洪嬌瞳孔驟然收縮。
這鱗片……形狀、色澤、乃至那種隱隱散發出的腥腐氣息。
她猛地抬頭,看向皇帝左臂上那半截龍屍。
沒錯了。
眼前這篇鱗片分明就是龍屍身上的放大版。
其他皇女也陸續掀開紅布。
一時間,殿中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放在諸位殿下面前的,便是我大昭龍脈身上的一片龍鱗。」魏玄的聲音平靜響起。
「而這片龍鱗便是決定誰為太子的考驗。」
他頓了頓,繼續道:「將龍鱗植入左手皮肉之下。誰先徹底吸收龍鱗,誰便是大昭太子,未來的皇帝陛下。」
所有人幾乎同時扭頭,看向身後侍立的「侍女」。
這不就相當於夜遊巡?
只是夜遊巡是將整條手臂的血肉都替換成妖魔肢體,而皇女只需植入一小片龍鱗。
但本質上,似乎並無什麼不同。
「沒錯。」魏玄繼續道:「嚴格意義來講,這世間第一位夜遊巡其實就是第一位皇帝陛下。」
他的話肯定的眾人猜測。
「魏相,我有一事想要請教。」許久沒有說話的唐素問緩緩站起身。
「四殿下請講。」魏玄頷首。
唐素問深吸一口氣,目光直直看向上首:「歷朝歷代『爭龍』者眾多,但太子唯有一位。」
「我想請問——其他皇女,最終都去哪兒了?是否還活在這世間?」
魏玄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側身看向龍椅。
姬瑤輕輕抬手,珠簾晃動,露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我知道,你們中有許多人都在暗中調查這件事。」她接過話頭:「不過,這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她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下方二十四張年輕的面孔。
「寡人可以告訴你們,在座所有人,能夠繼承皇位、延續龍脈的,只有一位。」
「而其他人……」
「將會被龍鱗反噬而亡。」
彷佛有驚雷在殿中炸開。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這句話從皇帝口中說出,依舊讓所有人心中一寒。
白璃黛眉緊蹙。
「爭龍」之局,根本就是在養蠱。
用大量的人命堆積,篩選出命格最硬、與龍脈融合最徹底的少女,然後讓她成為龍脈下一任的「養料」。
殘酷且毫無轉圜餘地。
「覺得很殘忍?」姬瑤臉上的笑容不變,彷佛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但現實便是如此。」
她微微前傾身子,珠簾碰撞,發出清脆的細響。
「無論是我大昭,還是其他人類國度,要想延續下去,便只能犧牲一小部分人,讓更多的人獲得活下去的機會。」
「因為,只有活下去,我們人類才有反攻妖魔的希望。」
她的聲音陡然轉沉:
「一千年前,天庭隕落,人族氣運隨之衰退。」
「妖魔縱橫,族人淪為血食……先祖們想盡辦法想要守住疆土,卻最終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