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一聲冷哼打破了沉寂。
坐在第二席的洪嬌豁然起身。
她眉眼凌厲玄青袍袖一甩,伸手便取過自己面前托盤中的黑色龍鱗。
但她沒有用托盤裡那把精巧的匕首。
而是從袖中摸出一把短刀。
刀身陳舊,刀刃處有多處崩口,刀柄纏著的布條早已被血污浸得發黑。
看得出用了很久,且絕不僅僅是擺設。
洪嬌握刀的右手在微微顫抖,眼中卻沒有分毫退縮之意。
刀光一閃。
鋒利的刀刃劃開皮膚,鮮血湧出。
她沒有絲毫猶豫,拿起龍鱗,對準傷口狠狠按了進去。
「呃……」
洪嬌混身劇震,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她一口銀牙幾乎咬碎,可硬是沒發出一聲痛呼。
只有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龍椅上的人。
她身後的七名隴右道皇女見狀,紛紛起身。
無人言語。
她們或拿起匕首,或取出隨身短刃,動作整齊劃一,劃開皮肉嵌入龍鱗。
悶哼聲、壓抑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濃郁的血腥味在殿中瀰漫開來,混著薰香與龍屍的腐臭,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詭異氣味。
洪嬌緩緩抬起左臂。
小臂上,那片黑色龍鱗已深深嵌入血肉。
她充血的雙眼掃過殿中所有人,聲音嘶啞:「你們不會知道……我們隴右道的百姓這些年都經歷過什麼。」
「皇帝之位,必定是我們隴右道的!」
「任何人敢阻攔,不死不休!」
說完,她轉身,對龍椅上的姬瑤抱拳:
「陛下,我等身體不適,先行告退。」
「告退。」
隴右道其餘七名皇女齊聲行禮,隨即跟在洪嬌身後,魚貫走出養生殿。
腳步沉穩,脊背挺直。
即便臉色蒼白,即便手臂上鮮血淋漓,卻沒有一個人回頭。
殿門開合,光線明滅。
養生殿頓時空了大半。
餘下的皇女們面面相覷,你看我,我看你。
終於,又有人伸出手,顫抖著拿起托盤中的匕首。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
皇城外,護城河畔。
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緩緩停在街角。
車轅上,黑髮少女昂著頭,嘴巴張得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二師父,我們到皇宮啦!」
李太微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那面高聳的宮牆:「真大、真紅啊!」
宮牆通體以赤色巨岩壘砌,高逾二十丈,牆頭女牆如齒,箭樓林立。
牆下護城河寬逾十步,河水幽深,倒映著宮牆巍峨的影子。
一隊隊金甲羽林衛在城頭巡邏,甲冑碰撞聲隱隱傳來,肅殺之氣即便隔得老遠也能清晰感受到。
車廂窗簾被一隻素白的手掀開。
姜玉嬋探出半張臉,灰濛濛的雙眼眨了眨。
天眼玉的「可視範圍」有限。
即便這大半年隨著修為提升,範圍已從最初的十丈擴充套件到三十餘丈,但對顏色的感知依舊很弱。
更遠處,則是一片朦朧的輪廓與光影。
所以,在她眼中,皇城並非李太微所見的那般恢弘壯麗。
只有一面高聳的城牆,一條寬闊的河以及牆後隱約可見的宮道輪廓和巡邏衛兵模糊的身影。
「還能往前嗎?」她輕聲問。
「不行了。」李太微搖頭,指了指前方:「那邊有軍士守著,不讓馬車再靠近。」
宮門前兩側立著拒馬,一隊玄甲護衛持戟肅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
「那我們就在這兒等著你師父吧。」姜玉嬋收回視線,懶懶地靠回車壁。
「哦。」
李太微應了一聲,卻依舊眼巴巴地望著皇城方向,顯得有些無聊。
她一會兒看看宮牆,一會兒看看巡邏的衛兵,一會兒又扭頭打量街上來往的行人。
時間一點點流逝。
日頭漸高,陽光有些刺眼。
李太微從懷裡摸出半個炊餅,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著,兩條腿在車轅下晃來晃去。
姜玉嬋則閉著眼,似乎在假寐。
可就在這時——
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從皇城側門方向傳來。
那聲音起初還很輕微,但迅速變得清晰。
李太微動作一頓,叼著餅抬頭望去。
只見一隊軍士正從宮門內快步行出,朝著她們這個方向而來。
這支隊伍約莫百人,皆身穿步兵輕甲。
甲片以精鐵鍛造,呈魚鱗狀綴連,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頭戴兜鍪,面甲放下,只露出一雙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他們揹負鐵胎弓,箭壺中插滿鋼羽箭,左臂綁著木藤圓盾,腰間懸掛制式長刀。
行走時步伐整齊劃一,甲冑碰撞聲鏗鏘作響,彷佛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在緩緩推進。
姜玉嬋也算見識過不少大昭國的軍士。
其中不乏精銳的西南邊軍、重甲牙兵營以及雙慶府具裝騎府兵。
但單論氣勢與眼前這隊軍士相比都相差甚遠。
即便隔著數十丈距離,那股肅殺之氣已撲面而來。
街角零星的行人紛紛退避,連那些值守的玄甲護衛也下意識挺直了脊背,目光中帶上了一絲敬畏。
「這……這是哪支軍隊?竟如此氣派……」
「你不知道?」
馬車不遠處,幾個穿著樸素的百姓正在交談。
「那是『射聲衛』,乃是我們大昭五衛中,唯一的遠端軍隊。」
「瞧這架勢……」
「五衛里專司遠射的『射聲』,百步穿楊,可不是說著玩的。」
議論聲細碎。
那百人隊伍卻恍若未聞,依舊沉默向前,如同一股鐵灰色的寒流,沿著護城河岸推進。
他們是今晨方抵上京,奉命駐於城郊營盤,此刻正執行皇城周邊的首次巡視。
然而,就在隊伍最前端,一位騎乘玄黑戰馬的漢子忽地看向一處。
他兜鍪下的目光銳利如鷹,越過粼粼水光與稀疏人影,定格在護城河邊那輛半舊的青篷馬車上。
眼中掠過一絲驚詫。
「秦川,怎麼了?」
身旁,同樣騎在馬上的果毅都尉察覺部屬異樣,側頭詢問。
漢子略一遲疑,收回目光,抱拳回道:「回都尉,屬下……似是瞧見一位故人。」
「故人?」都尉面甲下的視線也投向那輛馬車,平平無奇:「西南邊軍任職時?」
「對。」秦川繼續道:「當時心魔作亂,迷惑將主,便是她救了屬下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