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順著他的視線望去，馬車平平無奇，惟有拉車的青鬃馬毛色在陽光下泛著熟悉的油亮光澤，頗為不凡。
但可惜是匹西南馬，耐力尚可爆發不足，當不了戰馬。
他沉默片刻，揮手道：「既有救命之恩，便准你去探望一番。」
「可任務……」
「還有這麼多弟兄，無妨。」
周圍士卒露出笑容。
「秦校尉便去吧，有我們嘞。」
「那便多謝了。」
秦川略一猶豫，便一夾馬腹，催著座下戰馬脫離隊伍，向著馬車小跑而去。
車轅上，李太微還在對付著最後一口炊餅，青鬃馬卻是忽的揚起頭，發出一串不安的嘶鳴——
「吁律律——！」
「小青，你幹嘛？」李太微不滿地拍了下馬兒大腿，隨即便發現了正靠近的騎士。
一口咽下嘴裡叼著的餅，右手下意識按住腰間寶劍。
騎士在數步外勒馬，摘下兜鍪抱在懷中。
一張風霜浸染卻難掩英氣的臉露了出來，他看向馬車，朗聲問道：「敢問馬車上可是白姑娘、姜姑娘？」
李太微眨巴了下眼睛：「你認識我師父？！」
「在下秦川。」聞聽此言，漢子臉上綻開笑容：「是兩位姑娘故友！」
話音未落，青布門帘已被一隻素白的手掀起。
姜玉嬋彎身走出車廂。
她今日未帶兜帽，穿著件白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
銀髮松松綰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頰邊。
「竟然是秦將軍。」她聲音輕緩，帶著些許驚訝：「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秦川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丟在馬背上，抱拳笑道：「我看到青鬃馬有些熟悉，果然是姑娘！」
玄黑戰馬得了自由，輕吁一聲邁步踱到青鬃馬面前，低頭嗅了嗅。
兩匹馬兒也算是「老相識」。
當初在玄真觀初見，這匹北地純血戰馬一聲嘶鳴，便嚇得青鬃馬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動都不敢動。
可這次，青鬃馬只是打了個響鼻，反倒昂了昂頭。
倒是「旋風」顯得有些猶豫，蹄子在地上輕輕刨了兩下。
秦川眼底掠過一絲驚訝。
他知道「旋風」的脾性，純血北地戰馬，沙場屍山血海里蹚出來的，尋常馬匹在它面前連站都站不穩。
可青鬃馬……他目光掃過馬身，似乎比記憶中更健碩些，毛色油亮，眼神還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神采。
但他沒深究，轉向已走下馬車的姜玉嬋，再次抱拳：
「真是好久不見了，姜姑娘有禮，白姑娘呢？沒與你同行？」
「姐姐她進宮有些事，應該快要出來了吧。」
進宮？！
秦川臉上重逢的喜色凝固幾分，也立刻猜出二女來京的目的。
但歷代被捲入「爭龍」之局的夜遊巡，有幾個得了好下場。
那些皇女尚且是龍脈擇選的容器，而護持她們的夜遊巡，往往在某個角落便悄無聲息地消失，連個屍骨都尋不回。
他喉結動了動勉強扯出個笑容：「秦某記得，當初便說過，若二位姑娘到了上京，定要尋我，我也好盡一盡地主之誼。」
「擇日不如撞日，今晚我不用執勤，等白姑娘出來，我請你們喝酒！」
「上京南門的『醉夢居』，春水釀可是一絕。」
姜玉嬋彷佛沒察覺他瞬間的情緒變化，依舊笑吟吟的：「秦將軍不是西南邊軍將領麼？」
「怎會在此處，還穿著射聲衛的衣甲？」
「說來話長。」秦川搖頭，臉上露出幾分苦意：「白姑娘進宮多久了？」
「有一陣了，想來也快出來了。」
二人正說著話，皇宮側門方向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響。
沉重的宮門緩緩向內拉開，緊接著，二十餘輛玄青帷幔的馬車在侍衛的拱衛下，魚貫駛出。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轆轆悶響。
其中一輛馬車內，商緋抱著手臂蜷縮在最里的角落，身體不住地顫抖，壓抑的抽泣聲斷斷續續。
坐在她對面的唐素問稍好些，至少坐姿還算端正，只是臉色蒼白得嚇人。
並非驚恐，而是一種精血虧虛的灰敗。
她右手緊緊按著左臂，指縫間隱約可見同樣的黑色鱗片輪廓。
在龍鱗植入血肉的那一刻起，它便像活物般開始貪婪吸食宿主的精血。
白璃從商緋身上收回視線，心中輕輕一嘆。
唐素問、洪嬌，還有那些位列前席的皇女，至少是帶著家族使命或自身野心來的。
可像商緋這樣的……根本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她們更像是這場「爭龍」養蠱中提前備好的飼料，無人對她們抱有希望，她們自己也知道絕無可能當上皇帝。
「讓我看看。」
唐素問睫毛顫了顫，緩緩鬆開一直按著左臂的右手。
黑色龍鱗完全暴露出來，嵌得很深，邊緣已與皮肉長在一起，只留下微微凸起的輪廓。
仔細看去，鱗片下方似乎有無數極細的暗色根須，正隨著血液流動緩緩蠕動，每一次細微的收縮，都向著更深的經脈鑽探一分。
白璃伸手，指尖在冰涼的龍鱗表面極輕地一按。
「唔……」唐素問立刻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很痛？」
「不是痛。」唐素問搖頭，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怪異的神情：「我也說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感覺，因為是它傳遞給我的。」
白璃收回手，沒說話。
「白……白姐姐，」商緋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辦法能把它取出來嗎？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爹娘還在家裡等我……他們說等我回去，給我做最愛吃的桂花糕……嗚嗚嗚……」
唐素問挪過去，將她輕輕摟進懷裡，手掌拍著她單薄的脊背。
她想說些安慰的話，可嘴唇張了張，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甚至，她們互相之間本就是競爭者。
皇帝說得清楚，皇位只有一個，等待其他所有人的結局，只有死亡。
車廂里只剩下商緋壓抑的哭泣，和車輪轆轆前行的單調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