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黛眉微皺。
她方才一直在翻找自己被賣到欽天監後,植入妖魔血脈時的記憶。
那種血肉寄生、改造的感覺,與皇女們手臂上的龍鱗十分趨同。
夜遊巡的死亡率同樣極高,大部分都死在了與妖魔血肉融合的過程里,被反噬吞噬。
不同的是,這龍鱗更霸道,它似乎不需要整條手臂的血肉作為溫床,只需一小片鱗,便能紮根生長。
如果龍鱗擇主與妖魔血肉挑選夜遊巡,是同一種原理,或許真的有人能將其摘下來。
至於秦方和薛神醫願不願意出手倒是不必太過擔心,二人都是心善之人。
前提是這些皇女得活到走出上京城,並且平安抵達樂洲西岸谷地。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板路,市井喧鬧聲漸近。
隊伍正穿過繁華街市,向著皇女們各自在京中的臨時府邸行去。
白璃抬眼,透過飄動的窗簾縫隙,看見護城河畔那輛熟悉的青篷馬車,以及車轅上,朝她用力揮手的李太微。
積累在心中的鬱悶頓時消散少許,嘴角下意識露出一抹笑意。
這傻妹妹,還是跟著過來了。
李太微頓時揮的更用力:「二師父,師父看到我們啦!」
「秦將軍,」姜玉嬋聲音輕緩,對一旁早已牽馬等候的秦川道:「我們也跟上吧。」
「好!」秦川爽朗應聲,翻身上馬。
青鬃馬輕吁一聲,拉著馬車,混入皇女車隊末尾,不近不遠地跟著。
浩浩蕩蕩的車隊最終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停下。
朱門高聳,石獅威嚴,早有管事僕役候在門外。
唐素問與商緋在侍衛的護衛下沉默地下了馬車,步入府邸。
一位穿著青色襦裙、做侍女打扮的少女,悄然從皇女馬車上下來,繞開車駕隊伍,走向街對面。
「你們怎麼跟過來了?」
「穿這身可真好看。」
白璃低頭看了看襦裙下鼓起的胸脯,又扯了扯礙事的裙擺:「不覺的,而且不方便戰鬥。」
姜玉嬋道:「轉一圈我看看。」
白璃道:「想都別想。」
「哼,不解風情。」
「你把夏聞一個人留在客棧了?」拜香教的人可一直在找他呢。
「他是自願留在客棧的。」
「自願?」白璃不解。
姜玉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和他談了比交易。」
「什麼交易?」
「這件事之後再說。」姜玉嬋笑容加深幾分:「你猜,我們剛才遇到誰了?」
白璃眼中掠過一絲疑惑。
她方才在車上,視線被前面的車駕遮擋,並未看到其他人。
「秦將軍。」
「白姑娘,好久不見!」
渾厚而熟悉的聲音自身側傳來。
白璃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材高大英氣不凡的騎士向她走來,朝她抱拳行禮,臉上帶著真摯的笑容。
「秦川!」
「吁律律——!」
「還有旋風!」
白璃確實有些驚訝。
上京城人口逾百萬,竟能在此處重逢故人。
「正是秦某。」秦川笑道:「方才在河邊見到青鬃馬,便尋見了姜姑娘。」
……
半個時辰後
醉夢居三樓雅間。
雕花窗欞半開,窗外是潺潺流淌的玉京河,微風送來淡淡水汽,沖淡了雅間內瀰漫的薰香。
圓桌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菜餚,色香味俱佳,盛放在精緻的瓷盤中。
就連那聞名上京、每日限量的「春水釀」,也一連送來了好幾壺,澄徹的酒液在白玉壺中微微蕩漾。
胖掌柜親自引路、布菜,笑容可掬,言語間對秦川恭敬有加,顯然他是此處的常客,且身份不俗。
待掌柜躬身退出,輕輕掩上房門,秦川才舉起身前的酒杯,神色鄭重:「秦某敬二位姑娘一杯。」
「西南邊軍心魔之亂,若非二位仗義出手,秦某怕是早已埋骨他鄉,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秦將軍言重了。」白璃舉杯:「當時情勢所迫,彼此援手而已。」
姜玉嬋亦含笑舉杯。
三人酒杯輕觸,發出一聲脆響。
酒液入喉,清香綿長,雖不及玄真觀的猴兒酒那般醇厚神異,卻也堪稱世間佳釀,清冽爽口,餘韻悠長。
推杯換盞間,秦川皆是百般客氣。
倒是有些不想他的作風。
白璃放下酒杯,無奈道:「秦將軍,你我雖相識時日不算長,但也算是在死人堆里並肩爬出來的交情。」
「這般客氣,反倒生分了。」
秦川聞言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抹略帶慚愧的苦笑,搖了搖頭:「唉,是在下的不是。」
「在這永安城待得久了,難免沾上些官場和世家的虛禮俗氣,讓姑娘見笑了。」
話雖如此,他整個人卻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彷佛又恢復到了西南邊軍時那個爽朗的漢子。
「話說回來,」白璃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放入身旁姜玉嬋面前的碟中,然後才轉向秦川:「秦將軍怎會留在上京?」
秦川嘆了口氣,給自己又斟滿一杯:「說來話長……」
原來,當初護送被心魔所侵的將主回京述職後,雖未因手下死傷嚴懲,但將主還是被免去了西南邊軍主將之職。
掛了個禁軍虛銜,留在京中養老。
而他本打算風波過後便請調回西南,不料家中長輩以「年歲不小,該成家立業」為由,硬是將他留了下來。
還動用人脈,給他謀了個「射聲衛」副都尉的實職。
秦川說著,臉上苦澀更濃:「中催婚日緊,實在煩悶。」
能輕易將子弟安插入戍衛皇城的核心精銳「五衛」之一,且直接擔任副都尉的要職。
顯然,秦家在兵家乃至朝中的根基與影響力不一般。
「那秦將軍是打算長留上京了?」白璃問。
「不!」秦川回答得斬釘截鐵,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待此次『爭龍』之事塵埃落定,我便立刻上書,請調回西南邊軍。」
他頓了頓,古銅色的臉上竟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聲音也低了些:「不瞞二位,那邊……還有人在等著我回去。」
白璃與姜玉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的笑意。
「那便預祝秦將軍早日得償所願,抱得美人歸了。」白璃舉杯,語氣難得帶上了幾分調侃。
「嗐,八字還沒一撇呢。」
秦川端起酒杯,與她一碰,仰頭飲盡,眼神卻飄向了西南方:「那丫頭性子倔,只是平民百姓出身,要想說服我爹那老古板,可不是件容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