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陳設簡雅,一張床榻,兩把木椅,牆角立著半舊的衣櫃。
雖不奢華,卻收拾得乾淨整潔。
等白璃去灶房打了熱水回來,姜玉嬋正好將房間清理乾淨,床上也換了自己帶來的被子。
二女輪流洗漱。
白璃吹熄燭火,褪去外衫躺上床榻。
身側微微一沉,姜玉嬋從她身上爬了過去鑽進被窩,熟練地窩進她懷裡。
銀髮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灰濛濛的眸子半闔著,眉心那枚閉眼形狀的天眼玉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
白璃習慣性地摟住她,目光卻望著頭頂素青色的蚊帳,久久沒有睡意。
上京的複雜程度遠超她預期。
「姐姐。」
「嗯?」白璃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回應。
姜玉嬋縮了縮身子,灰濛濛的大眼睛眨了眨:「今日進宮,都談了些什麼?我看唐素問下車時,臉色很不好。」
白璃輕嘆口氣,將養生殿中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姜玉嬋靜靜聽著,直到白璃說完最後一個字,她才輕聲開口:
「你想將她們送去西岸,讓薛神醫幫她們取下龍鱗?」
白璃沉默片刻:「有這個想法。但要看機會。」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最重要的是避開朝廷眼線。最好能讓皇帝和宰相都以為,她們已經死了。」
窗外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音,悠長而寂寥。
姜玉嬋往她懷裡轉了轉,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你覺得,幫公主植入龍屍的那個道人會是太微真人麼?」
白璃怔了怔。
姬瑤的描述在腦海中重現,一千年前,天庭殞落,九龍墜落,無名道人將龍屍分煉植入九位公主體內,自此天下九分。
「我不知道。」白璃誠實道,「但太微真人的可能性很高。」
「你問過太微嗎?」
「沒問過。」白璃搖頭:「但她大機率不知情。她連太微真人做過什麼,都是從說書先生那兒聽來的。」
姜玉嬋輕笑:「說的也是。」
白璃突然想到什麼:「你說和夏聞做了筆交易是什麼?」
「差點把這事忘了。」姜玉嬋沒有睜眼:「我讓夏聞去找拜香教的人。」
白璃:「???」
「我們不在客棧,夏聞被找到只是遲早的事情,所以我給了他兩個選擇,一勞永逸或者繼續躲藏。」
「他選了前者。」
「為什麼?」白璃有些驚訝。
「哎呀,反正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姜玉嬋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銀髮在她頸間蹭得發癢:「這次一定要讓拜香教長長記性。」
白璃心中一動,隱約猜到了什麼。
她低頭看著懷中人慵懶的模樣,終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指尖輕輕梳理著那柔順的銀髮:
「你這隻壞貓……」
「貓?!」
「哈哈,睡吧。往後幾日,麻煩事怕是要接踵而來了。」
「嗯……」姜玉嬋含糊應了一聲,呼吸漸漸平穩。
月光透過窗欞,在兩人身上灑下斑駁清輝。
夜色越發濃郁。
……
月明星稀。
荒涼的山道上,一隊穿著禁衛營盔甲計程車兵正舉著火把騎馬前行。
馬蹄踏過碎石,發出單調的嗒嗒聲響,在山谷間迴蕩。
山風嗚咽著捲起黃沙,吹得人眼睛生疼。
「這鬼天氣……」一名年輕士卒低聲抱怨,抬起手臂用皮甲護腕擦了擦眼角:「大晚上的還要巡山,不是折騰人嗎?」
「消停點吧。」領頭的校尉頭也不回,聲音低沉:「你以為我想?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們又不是不知道,都尉接到線報說有拜香教試圖作亂,讓我們加強上京城外郊巡邏,誰敢怠慢?」
「頭兒,話是這麼說……」另一名士卒接話,聲音里滿是疲憊:「可這荒郊野嶺的連個鬼影都沒瞧見。」
「而且有兵家五衛,那些拜香教的耗子敢來皇城腳下蹦躂?怕是活膩了。」
校尉勒了勒韁繩,胯下戰馬放緩了步子。
他轉過頭,兜鍪下的眼睛在火光中映出幾分無奈:「就你們話多。」
「等這幾天忙完了,我請你們去喝花酒,總行了吧?」
「真的?!」
「頭兒說話算話?」
方才還萎靡不振計程車卒們頓時來了精神,互相擠眉弄眼,開始開起黃腔。
有人說城西新開了家青樓,姑娘個個水靈。
又有人說誰家小媳婦出了軌。
校尉聽著手下的嬉笑聲,搖了搖頭,正要催馬繼續前行——
山風又起。
這一次,風中似乎夾著什麼別的聲音。
校尉猛地抬手:「安靜!」
幾名士卒立刻噤聲,面面相覷。
「頭兒,怎麼了?」
「我好像聽見……」校尉眯起眼睛,目光銳利地掃向前方黑暗的山道:「有什麼聲音。」
士卒們側耳傾聽片刻,紛紛搖頭。
「想姑娘想出幻聽了吧?」
「就是,除了風聲啥也沒有。」
校尉卻不理會他們的打趣。
他記得很清楚,前方百丈處是一處斷崖,崖壁陡峭,再往下便是一條深谷。
雨季時便是河道,如今早已乾涸。
那聲音似乎就是從谷底傳來的。
「招子放亮點。」校尉沉聲道,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跟我來。」
幾名手下對視一眼,臉上的嬉笑漸漸褪去。
雖然平日裡插科打諢沒個正經,但能進禁衛營的,哪個不是軍中精銳?
常年拱衛上京城,基本的戰鬥素養還是有的。
幾人默契地略微散開,拔出兵器,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幾個方向。
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搖曳,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很快,校尉便到了懸崖邊緣。
他勒住戰馬,探身向下望去——
深谷如墨。
月光被陡峭的岩壁擋住,谷底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那嗚咽聲卻更加清晰了,混雜在風裡,一陣一陣,像是猛獸打呼嚕。
可這裡是上京外郊,怎麼會有猛獸?
「火!」
一名手下立刻將手中火把遞過去。
校尉接過,深吸一口氣,手臂一揚——
裹著油布的木棍劃出一道橘紅色的弧線,徑直墜向下方谷底。
咚!
火把落地,濺起幾點火星險些熄滅。
但緊接著,火光猛地擴散開來,照亮了周圍一片區域。
校尉只覺得自己的喉嚨彷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火光所及之處,密密麻麻的身影如同木樁般站立著。
它們穿著破爛的衣物,有的甚至只剩骨架,眼眶空洞,皮膚潰爛,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死灰的顏色。
活屍。
全是活屍!
那支火把彷佛墜入深潭的石子兒,漣漪一圈圈盪開——
無數活屍緩緩昂起頭顱,空洞的眼眶齊刷刷轉向懸崖邊探出半個身體的校尉。
與此同時。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順著山風涌了上來。
混合著死亡、詭異,還有某種令人噁心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