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水向前半步，壓低聲音：「當務之急，是必須搞清楚隴右道收集皇女屍體的用途。」
「老奴已安排人手，今夜……江南道將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若是劍南道願意聯手，亥時三刻，可到景風門外集合。」
景風門是通往內城的城門之一，距離隴右道第二皇女洪嬌的府邸不過兩條街巷。
說完，何止水後退一步，朝眾人再次抱拳：「老奴言盡於此，諸位可慢慢商議。」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漸遠，似乎並不擔心劍南道會拒絕。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外，高德忠才緩緩開口：「殿下怎麼看？」
唐素問沒有立刻回答。
她將目光轉向白璃。
「白姐姐？」
沉默片刻，白璃：「晚上我去看看。」
……
回到房間，白璃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這種勾心鬥角的周旋實在非她所長。
她情願被丟到野外，與先天妖魔斗上一斗，也不想再與其他夜遊巡刀兵相見。
這時，一雙略帶冰涼的小手貼上她的額頭，指腹輕輕按壓著太陽穴，力道不輕不重，舒緩著她緊繃的神經。
「這次『爭龍』，你好像很抗拒？」姜玉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輕柔如呢喃。
「看出來了？」白璃沒有睜眼，任由那雙手為自己紓解疲憊。
「看不出來才奇怪嘞。」
姜玉嬋走到她正面，將她的臉輕輕攬入自己懷中，手下動作未停，依舊精準地按揉著穴位。
白璃順從地伸手環抱住姜玉嬋纖細的腰肢，將額頭抵在那片溫軟之上。
昨晚那位黑衣夜遊巡臨死前的眼神，那抹決絕的笑意，仍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人類最大的敵人明明是域外妖魔才對，為何卻要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皇位，不惜自相殘殺至此？
她可以接受自己作為被改造的半人半妖魔，最終死在妖魔爪牙之下。
卻決然無法接受這般毫無意義的、死在同一血脈的同族手裡。
「這個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
白璃的聲音悶悶地從姜玉嬋懷中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與沉鬱。
姜玉嬋微微一愣，環抱的動作頓了頓，隨即雙臂更溫柔地收攏，將她的頭護在胸前。
「姐姐覺得，應該是怎麼樣的？」
「我……不知道。」白璃的思緒紛亂如麻，千迴百轉，最終只化作一聲低嘆：「但至少，不應該自相殘殺。」
姜玉嬋的聲音放得更輕，如同羽毛拂過心尖：「姐姐想改變這一切？」
「我？」白璃猛地抬起頭，瞳孔中倒映出姜玉嬋瓷白的小臉和灰濛濛的眸子，似乎想確認她話語中的含義。
姜玉嬋沒有回答，只是慢慢低下頭，雙唇在她額間輕輕一貼，隨即分開，如蜻蜓點水，稍縱即逝的溫熱卻留下了清晰的烙印。
「當然。」她的聲音輕柔道：「不管結局如何，姐姐只管去做就是了，我永遠都會幫你。」
白璃眼中的茫然如同晨霧遇光，逐漸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清明。
「姐姐知道應該怎麼做了？」姜玉嬋嘴角噙著一絲笑，灰瞳中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或許吧。」白璃深吸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我需要和唐素問談談。」
姐姐的臉上恢復了生氣，姜玉嬋也露出笑容：「姐姐有什麼事情都可以給我說，別什麼都藏在心裡。」
白璃下意識翹起嘴角。
也只有在妹妹面前，自己才能放下一切的偽裝和冷漠。
不再是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異鄉來客。
她沒有再開口，只是將臉埋在對方胸口，近乎貪婪的深吸了一口氣。
約莫一炷香後，方才眾人議事的房間。
聽到門外侍衛通報「白游巡去而復返」，她微微一怔，隨即讓人進來。
「白姐姐，你們怎麼又回來了？」唐素問看著去而復返的白璃與姜玉嬋，面露疑惑。
白璃走到她面前站定，神色平靜：「我有幾件事想要問你。」
「白姐姐請問。」唐素問坐直了身體。
白璃的目光掃過房間內侍立的幾名護衛。
那幾人互相對視一眼，略作沉吟，便默默行禮退了出去。
他們心知肚明，若這位夜遊巡真有傷人之意，自己幾人根本攔不住。
待房門輕輕合攏，室內只剩下三人，唐素問才再次開口：「白姐姐，究竟是什麼事？」
白璃直視著她的眼睛，開門見山：「石楠說，你也加入了夜凰社？」
唐素問瞳孔微縮，顯然沒料到她會提及此事，但很快穩下心神，點頭承認：「是，我確實加入了。」
「好。」白璃聲音清冷道：「那麼，我現在會全力助你坐上皇位。但你需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唐素問神情一肅：「什麼條件？白姐姐請講。」
「第一，」白璃緩緩道：「當你登上皇位之後，必須盡全力改善夜遊巡在世間的名聲，扭轉世人視我們為怪物的偏見。」
「第二，從此廢止『爭龍』之局。皇位傳承，不應再以這般血腥殘酷的方式進行。」
唐素問聽完，沉默片刻，輕輕吐出一口氣：「這兩件事……在我加入夜凰社後，石姐姐已經與我深談過。這也是夜凰社一直以來努力的方向。」
「我知道。」白璃的目光沒有絲毫動搖：「但我現在，要你親口答應我。」
唐素問迎上她清冷卻堅定的視線，鄭重頷首：「我答應你。」
白璃深深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第三個條件，設法遷徙隴右道的所有百姓，給他們一條真正的生路。」
這一次，唐素問的神情逐漸凝重起來。
隴右道雖苦寒，卻仍有數百萬百姓世代居住。
大規模遷徙說得簡單但談何容易？
沿途糧草、安置之地、沿途治安，皆是難題。
更何況，其餘各道自身尚有許多百姓食不果腹，如何願意接納、又如何能夠容納這驟然湧來的數百萬人？
室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窗外隱約傳來市井的喧囂。
良久，唐素問抬起頭，眼神複雜卻坦誠：「白姐姐，遷徙數百萬人……此事牽聯太廣，變數太多，我無法現在便給你確切的承諾。但——」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而堅定：「若我真能登上那個位置，我必會竭盡所能，為隴右道的百姓尋一條活下去的出路。」
「這是我唯一能向你保證的。」
白璃凝視著她，片刻之後，眼中的銳利漸漸化為一種瞭然的平和。
她緩緩點頭：「有這句話，就夠了。」
走出房間的白璃昂頭看向上京城昏暗的天空。
「夜凰社、石楠……你們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