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風門外,荒宅。
月光被濃雲遮蔽大半,僅餘微茫鉤勒出殘垣斷壁的輪廓。
一道纖細黑影自簷角翻下,衣袂翻飛,落地無聲,只在青石板上漾開一層薄塵。
院子早已荒廢多年,雜草叢生,青苔爬滿牆根。
此刻,卻或站或坐聚了數十道人影,皆是一身夜行勁裝,黑巾覆面,只露出一雙雙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精光。
可以看出,這些人皆是武者。
為首的是個身量不高的少女。
她環視一圈,壓低聲音問:「劍南道的人來了嗎?」
周遭紛紛搖頭。
「沒有。」
「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少女聞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本以為是助力,沒想到是個膽小鬼。」
她轉過身,面對眾人,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既然劍南道的人靠不住,那今晚就我們自己干!」
「按計劃,一二隊外圍佯攻,放火造勢。」
「其餘人——」她頓了頓,眸中寒光一閃:「與我一同衝進內院,見到隴右道的皇女便殺,一個不留!」
「一個不留!」
眾人低吼應和。
屬於一二隊的武者遮住口鼻紛紛起身,幾個騰躍便隱入牆外更深沉的黑暗裡。
為首的少女從懷中取出一方黑巾,正要往臉上蒙去。
卻發現身邊的香引仰著頭,視線在荒宅周遭的屋頂間逡巡,似乎在搜尋什麼。
「怎麼了?」她停下動作。
搭檔收回視線,眉頭微蹙,雙手在胸口快速比劃。
游巡少女眯起雙眼認真解讀:「你覺得……有誰在看著我們?」
口竅香引連連點頭,隨後指向周圍幾處高出圍牆的房簷。
隔壁屋簷上只有青苔斑駁,瓦片殘破,在月光下泛著黯淡的濕光,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什麼都沒有啊。」少女略作停頓,語氣放軟:「是不是你太過緊張,感應錯了?」
雖然她很相信同伴的感知力,但那裡確實什麼都沒有。
口竅香引沉默片刻,終是點點頭,用手語道:『或許吧。』
「別胡思亂想了。」少女將面罩拉至鼻樑,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我們也出發。」
口竅香引點了點頭,卻又忍不住再次瞥向那片空蕩蕩的屋頂,才跟著隊伍翻牆而出,向著二皇女府的方向疾掠而去。
腳步聲遠去,荒宅重歸寂靜。
風過庭院,吹動枯草沙沙作響。
與此同時——
天上厚重的雲層緩緩移開,露出半輪彎月。
清輝如練,灑落人間。
就在剛才那空無一物的鄰院屋頂上,月光勾勒出兩道纖細身影。
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香火之力如煙如霧,縈繞在二人身側,將她們的存在感降至微乎其微,彷佛與夜色融為一體。
「感知力不錯,可惜不會偵查類的靈法。」姜玉嬋輕笑道。
她施展的是水行靈法中的一門高階靈法『鏡花水月』,能夠隱藏身影。
再以香火之力遮蔽氣息,尋常香引很難察覺。
白璃道:「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
其他香引修行一門靈法需以年為單位計算,而姜玉嬋只需數日。
後者吐了吐舌頭道:「接下來咱們怎麼做?」
此時,二皇女府的方向已有火光隱隱亮起。
白璃亦是眺望著遠處,墨色長裙被夜風吹得緊貼身軀。
她凝視著江南道武者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
「跟上去看看吧。」
「雖然大致能推測出洪嬌收集皇女屍體的意圖,但還是親眼所見比較放心。」
她頓了頓繼續道:「而且,我也想與隴右道的皇女談一談。」
姜玉嬋微微偏頭,銀髮在月光下流轉著溫潤光澤:「談?」
「最好是能得到他們的支援。」白璃說。
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第一步便是要讓唐素問坐上皇位。
唯有如此,才能在大昭權力中心埋下第一枚釘子。
而這一步,隴右道的皇女和游巡,是肯定繞不過去的。
姜玉嬋卻不解,她歪了歪腦袋:「殺了豈不是更簡單?」
「以姐姐的實力,這上京城裡,應當沒有一合之敵吧?」
白璃聞言,唇角不自覺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她側過身,抬手揉了揉姜玉嬋柔順的銀髮。
「一劍殺了,固然容易。」
「但以後若離開了上京,遇到先天甚至宗師呢?也一劍殺了?」
「這世上總有暴力解決不了的事情。或者說……暴力並非解決事情最好的辦法。」
姜玉嬋眨了眨灰濛濛的大眼睛,搖頭:「聽不懂,太深奧了。」
白璃輕笑。
「我以前的世界,有一位偉人說過幾句真理——」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第一,明確我們的敵人和朋友。」
「第二,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夜風吹拂,她墨色的髮絲在頸間輕盪。
「隴右道,顯然就是能夠被爭取的『中間勢力』。」
姜玉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卻又很快蹙起眉頭。
「還是不懂……」
「看來你不聰明。」
「?」姜玉嬋愣了一下,剛想反駁些什麼,卻又聽白璃繼續道。
「之後慢慢就懂了。」
沉默片刻,姜玉嬋道:「算了,我還是不懂為好,懂得太多也很累的。」
白璃輕聲一笑說:「也行……差不多了,我們也出發吧。」
「嗯。」
姜玉嬋應了一聲,無比熟練地鑽進姐姐的懷裡。
白璃腳下一點,二人便已經沖天而起向著遠處奔去。
……
二皇女府。
火光沖天。
江南道一二隊的武者在外圍點燃了桐油,火舌舔舐著木質迴廊與廂房,濃煙滾滾升騰,將半邊夜空染成橘紅。
緊接著,便是刀劍相擊的鏗鏘聲、護衛的呵斥、刺客的嘶吼,混雜在一起,撕裂了夜的寧靜。
混亂中,三組夜遊巡衛如鬼魅般穿過廝殺的人群,直撲內院。
她們的目標明確,就是要趁亂擊殺二皇女洪嬌。
但隴右道,怎麼可能不設防?
破門而入的剎那,數道身影從房間的陰影角落中驟然殺出。
刀光如雪,劍影如電。
剛一接觸,便是全力以赴。
金鐵交鳴之聲密集如驟雨,火星在黑暗中迸濺。
三位隴右道游巡對上四位江南道游巡,竟是不落下風!
與此同時——
雙方香引齊齊出手。
恐怖的香火之力如潮水般席捲整個庭院,空氣震顫。
房屋門窗在衝擊下轟然炸裂,瓦片簌簌墜落。
幾名想要靠近的護衛頓時被無形的氣浪掀飛出去,重重摔在數丈外的石板上,口鼻溢血再起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