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混亂的中心,一名太監頂著滿天真炁與香火的餘波,狼狽地衝進別院。
「殿下!江南道的人殺過來了,我們快走吧!」
洪嬌端坐椅中,一身玄青皇女長袍,手中反扣著那把鏽跡斑斑的匕首,連髮髻都未曾凌亂,顯然早已知曉今晚不會安寧。
她緩緩搖頭,聲音平靜道:
「我走了,有什麼用?」
「三位游巡不敵,我跑到天涯海角也是死。」
她抬起眼眸,看向門外火光映照下廝殺的影子。
以她的實力只是看不清孰優孰劣。
「而且……隴右道已經沒有退路。」
「隴右人,也不能再後退。」
太監還想再勸,嘴唇哆唆著,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
頭頂傳來一聲輕微的「咯吱」脆響。
像是瓦片被踩裂。
太監渾身一僵,亡魂大冒。
下一息!
屋頂瓦片被一股無形力道掀起一角,月光如銀瀑傾瀉而入。
一道身影自破口處飄然而落,衣袂翻飛如蝶,落地無聲。
「殿下速走!」
方才還滿臉畏懼的太監,此刻卻忽然暴起。
他從懷中拔出一把短刀,直刺向其中一道身影的咽喉。
白璃看也不看,抬手一揮。
袖風如刀。
那太監慘叫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洪嬌緩緩抬起頭。
月光從破開的屋頂灑下,照亮了來人的面容。
清冷,疏離,墨色長裙襯得膚色雪白。
這是一位美人兒。
「我認識你。」洪嬌開口道:「宮宴那日四皇女身邊的夜遊巡。」
白璃站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眸光平靜地回望。
「二皇女,洪嬌。」她頓了頓:「我想和你談談。」
洪嬌本以為對方會一劍取了自己性命,卻沒想與自己談話。
儘管知道無用,但她依舊沒有鬆開袖中的匕首,冷冷道:
「你想談什麼?」
「你主動放棄爭龍。」
洪嬌只覺得自己聽錯了,直到對上白璃那雙平靜如寒潭的眼睛。
清冷的月光從屋頂破口傾瀉而下,勾勒出白璃側臉的輪廓,墨色長裙在夜風中輕拂。
她站在那裡,沒有殺氣,沒有壓迫,只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坦然。
「你莫不是在逗我好耍?」
洪嬌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嘲諷,握緊匕首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放棄爭龍是死,被你殺也是死,我憑什麼要放棄?」
白璃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臂。
「如果你說的是手臂上的龍鱗反噬,」她緩緩開口,聲音如冷泉擊石:「那我可以告訴你,我有辦法把它取下來。」
「什麼?!」
洪嬌的雙眼驟然瞪大,瞳孔縮緊。
那一瞬間,她臉上所有的嘲諷和冰冷都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渴望。
「怎麼可能?」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白璃靜靜看著她,眸中沒有絲毫波瀾。
「正如你說的,我隨時都能殺了你,」她說:「沒有必要騙你。」
洪嬌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雖然她不怕死,但那是因為沒有退路不得不為之。
而現在卻有人給了她一條退路。
求生的本能瞬間便冒出了頭。
但她立刻咬緊牙關,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狠狠搖了搖頭。
「你殺了我吧。」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決絕:「隴右道的皇女絕不投降。你永遠不知道我們隴右人經歷過什麼!」
「就算我死了,其他隴右道的皇女依舊會繼續爭龍!」
白璃沉默了片刻。
夜風從破開的屋頂灌進來,吹動她墨色的髮絲。
遠處,喊殺聲、兵刃交擊聲、房屋倒塌的轟鳴依舊不絕於耳。
但這間屋子卻彷佛被隔離開來,只剩下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
「我確實不知道隴右道這些年經歷過什麼。」白璃終於開口:「但唐素問坐上皇位後,會為隴右百姓找一條活路。」
「活路?」洪嬌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苦澀和譏諷:「什麼活路?隴右道足有三百萬百姓,大昭雖大,哪裡容得下這麼多人?」
大昭是有不少荒蕪的地方,容納幾百萬人不是問題。
但幾百萬人的口糧從何而來?
農耕社會,最難解決的依舊是糧食。
「其餘各道自身尚有許多百姓食不果腹,如何願意接納、又如何能夠容納這驟然湧來的數百萬人?」
白璃靜靜地聽著。
直到洪嬌說完,她才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當今皇帝的身體應該還能堅持幾年,糧食問題我能解決。」
「你?」洪嬌猛地抬頭,眼中的譏諷幾乎要溢位來:「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相信你能解決幾百萬人口的糧食問題?」
白璃沒有說話。
她知道洪嬌的質疑是對的,現在的她,確實拿不出任何證明。
她也不會天真地以為能靠「嘴遁」說服洪嬌,說服隴右道,甚至說服其他各道的皇女。
洪嬌看著她沉默的樣子,心中最後一點希望也熄滅了。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袖中的匕首,聲音冰冷如鐵:
「你要是想讓唐素問當皇帝,很簡單——那就是把我們隴右道的人都殺了!」
然而白璃只是微微搖頭。
「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與打個賭如何?」
「打賭?賭什麼?」
「就賭我不殺一人讓所有皇女放棄爭龍。」
洪嬌幾乎要笑出聲來。
眼前這個人,這個劍南道的夜遊巡,用這種近乎天真的語氣,與自己打賭?
「你失敗了當如何?」
「我失敗了,自然也活不下去。」白璃聲音平靜:「但如果我成功了,你便與我去一趟劍南道取下龍鱗,從今往後替我做事。」
洪嬌慢慢收起了臉上的譏諷和笑容。
「好,我和你賭!」
就在此時——
「元冬,是劍南道的游巡!」門外傳來一聲驚呼,打斷了兩人之間的對峙。
緊接著,窗欞和門扉幾乎同時炸裂!
木屑紛飛中,七道身影如鬼魅般躍入房間,兵刃出鞘的寒光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幹得不錯!我還以為你怕了不敢來,沒想到竟悄悄潛入進來了!」
說話的是個身材略微矮小的游巡,手中握著一柄短矛,眼中燃燒著熾烈的戰意。
此人便是江南道游巡的領頭人,元冬。
她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房間,瞬間鎖定洪嬌,嘴角咧開一個獰笑。
局勢一下就從四對三,變成了五對三。
「你拖住她。」她對下令白璃道:「我來取洪嬌性命!」
話音未落,她便如同離弦之箭,直撲洪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