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素問怔怔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片刻後才收回視線。
她看了看身邊比自己還小一些的李太微,又看看房間裡那個自顧自東張西望、毫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洪嬌,只覺得腦仁隱隱作痛。
這時侍女端來新沏的熱茶,洪嬌接過抿了一口,眉頭微蹙:
「永川毛尖?劍南道的茶還行。」
唐素問在對面坐下,忍不住開口:「二皇女,到底怎麼回事?」
洪嬌翻了個白眼,語氣里滿是譏誚:「你手下做的事情,你還來問我?」
「白姐姐並非我的手下。」唐素問糾正道。
「呵。」洪嬌將茶杯往桌上一擱,瓷器碰撞發出清脆聲響:「那你的好姐姐想讓我們所有皇女放棄爭龍,推選你當太子——這事兒你也不知?」
「什麼?」唐素問驚呼一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還想再問,洪嬌卻已經將頭一扭,望向窗外夜色,擺明了不想再多說。
唐素問抿了抿唇,終是沒再追問,只是腦海里亂成一團。
沒過多久,腳步聲從廊外傳來。
高德忠帶著兩名護衛匆匆趕來,身後還跟著任江梅與商緋。
三人顯然都已聽聞訊息,臉上神色各異。
「殿下!」高德忠快步進屋,目光在洪嬌身上掃過,眉頭擰成川字:「這是……」
「白姐姐帶回來的。」唐素問簡單解釋。
商緋臉色蒼白,縮在任江梅身後,只敢從對方肩頭偷偷打量這位凶名在外的二皇女。
任江梅則要鎮定許多,她朝洪嬌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一番交流,眾人依舊一頭霧水。
「白游巡究竟想做什麼?」高德忠低聲問。
唐素問搖頭:「她只說還要出去幾次,讓我們在此等候。」
房間裡陷入沉默。
燭火在燈台上跳動,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長、扭曲。
窗外夜色深重,遠處偶爾傳來更夫敲梆的聲響。
洪嬌自顧自喝著茶,彷佛置身事外。
李太微抱著劍守在門口,黑髮在夜風中輕揚,耳朵卻豎得老高,警惕著四周任何風吹草動。
時間一點點流逝。
幸而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約莫也就一炷香的功夫,簷角風聲微變,白璃便如夜鳥歸林,再次落入庭院中央。
劍南道的眾人急忙起身迎了出來。
便是裝做渾不在意的洪嬌,此刻也停了手中把玩杯盞的動作,用餘光關注著院中的情況。
與上次一樣。
白璃穩穩環著一名女子腰肢。
「傅……雲舒!」
看清此人模樣的唐素問掩口輕呼。
沒錯,被白璃帶回來的,正是江南道的第一皇女——傅雲舒。
甫一落地,白璃便鬆開手。
重獲自由的傅雲舒站定身形,先是稍許平復了一下略顯急促的呼吸。
然後抬手細緻地將頰邊散落的髮絲攏至耳後,又理了理微皺的裙擺。
做完這些,她才抬起眼眸,視線溫和地掃過院內神色各異的眾人。
唇角帶著淺笑與眾人一一打過招呼後在洪嬌對面坐下。
「白姐姐稍等!」唐素問則抓住機會喊道。
白璃:「怎麼了?」
唐素問:「我想問一下,將她們抓來是……」
白璃抬手打斷對方的話:「等人到齊再說,稍等。」
說完,沒等唐素問再問,便又消失在院中。
等人到齊?
唐素問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你也被抓了?」
桌邊,洪嬌終於開口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是呢。」
「她對你說啥了?」洪嬌追問,身子微微前傾。
傅雲舒垂眸:「她說,能幫我將手臂上的龍鱗取下來,條件是放棄爭龍。」
「就這?」洪嬌滿臉懷疑。
「不然呢……謝謝。」傅雲舒接過唐素問遞來的茶水道了聲謝,繼續道:「我們江南道本來對皇位興趣就不大。」
江南道身為大昭大後方,又是魚米之鄉、經濟命脈,無論哪個道的皇女坐上皇位,都不可能放棄江南道。
「而且……我們江南道此番進京的三位游巡,連同十數位精銳武者,在她面前沒能走過一劍。」
她語氣平靜,彷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只是話中的內容卻讓洪嬌和唐素問都幾不可察地一顫。
以至於唐素問手中的杯沿輕輕磕在門牙上,發出「咯」的一聲輕響。
之後的一個時辰,白璃化身成一隻辛勤的工蜂,不斷進出庭院。
每一次墨影掠過庭院上空,落地時,白璃的懷裡或臂彎中,總會多出一位或兩位容顏各異、但皆身著皇女袍服的女子。
她們有的驚魂未定,臉色蒼白。
有的怒容滿面,髮髻散亂。
也有的如同傅雲舒一般,強自鎮定,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面。
但無論如何,最終都被安置在了這方寸庭院之中。
每到一位,唐素問都親手斟茶。
與此同時,庭院外也漸漸變得熱鬧起來。
起初只是零星幾道氣息在周圍徘徊。
但隨著白璃帶回的皇女越來越多,那些追隨而至的游巡與香引也越聚越多。
數十道或強或弱的氣息交織在夜色里,如同無形的水波,暗暗洶湧。
這時,又是幾道迅捷的身影自牆外翻入,落在院外空地。
為首的是個容貌出眾、背插雙刀的游巡。
相熟之人立刻便認出此人正是關內道游巡於嵐。
於嵐剛一落地,便開口道:「我們家皇女在哪兒?」
旁邊一位相熟的河東道游巡捂著額頭,苦笑道:「被請進去了。」
於嵐瞳孔一縮:「你們也是?」
「嗯。」河東道游巡點頭,指了指周圍其他游巡:「不止我們,喏——」
他朝一道月亮門努努嘴:「江南道的第一皇女,隴右道的第二皇女,早就在裡面了。」
「你們關內道的皇女剛被送進去。」
於嵐握緊了刀柄,「那你們還在這裡乾等什麼?」
「你以為我們不想進去?」另一位游巡哭兮兮道:「你可以……自己進去試試。」
於嵐剛要邁步,忽然注意到周圍好些游巡額頭上都帶著或青或紅的印記,心下生疑,停步問道:
「你們額頭怎麼了?」
「你進去就知道了。」那游巡別開臉,語氣含糊。
於嵐站在原地,目光在月亮門和周圍同僚臉上來回掃視,心中念頭飛轉。
有詐?
陷阱?
但自家皇女就在裡面,縱然是龍潭虎穴也得闖一闖。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她不再猶豫,反手拔出背上雙刀,大步流星徑直向著那扇月亮門走去。
然後——
「嘭!」
一聲悶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堅韌無比的牆壁。
於嵐前沖的身形驟然停滯,緊接著以更快的速度倒飛回來。
她反應極快,人在空中便擰腰發力,雙足重重踏地,向後滑行數尺,終究沒有狼狽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