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說了。」傅雲舒輕輕抬手,溫軟的嗓音壓住了所有嘈雜。
她如水般的眸子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張臉,最後落在兩位情緒激動的淮南道皇女身上。
「這次爭龍,」她聲音平穩道:「想必除了隴右道和劍南道的諸位,大多數都是被迫來的吧,身不由己。」
「真正的矛盾,無非在於手臂上這塊取不下、甩不脫的龍鱗,而以我們自身的能力顯然無法解決。」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撫過左臂衣袖遮掩之處:「所以,要想活命,只能寄託於白游巡沒有騙我們。」
「而從眼下情形看。」傅雲舒目光轉向庭院門口那道抱劍而立的身影,又緩緩收回:「她騙我們似乎並無必要。」
「爭龍」出人命本就是朝廷默許的。
如果白璃真的只是為了替唐素問掃清障礙,大可以一劍了事,何必多此一舉將所有人拘在此處,還許下取鱗的承諾。
傅雲舒的話條理清晰,語氣平和。
席間漸漸安靜下來,連那兩位淮南道皇女也抿緊了唇,陷入沉默的思索。
惟有隴右道的幾人,依舊面色冷硬。
「至於隴右道,」傅雲舒的目光轉向洪嬌:「白游巡答應過你們什麼,我不清楚,但此次爭龍,最大的矛盾本就在你們隴右道與劍南道之間。」
隴右道苦寒,已被放棄過一次。
劍南道偏遠,受妖魔威脅最重。
如果新皇登基龍氣不濟,必定會在這兩道之中選出一域放棄。
洪嬌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開口道:「白璃確實向我承諾過,若唐素問登位,會設法遷徙隴右道三百萬百姓,另尋生路。」
此言一出,只要略懂一些政治的皇女都皺起了眉頭。
三百萬人的遷徙?
沿途糧草、安置之地、治安維穩……哪一樁不是足以拖垮一道財政的難題。
而且,遷徙完成後距離真正恢復生產,達到自給自足至少還要數年時間。
即便以江南道之富庶,也絕無可能憑空養活如此龐大的流民。
有人忍不住低聲開口:「這種話……你就信了?」
洪嬌抬眸,視線冰冷地掠過說話之人,並未回答。
她只是重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轟隆隆隆——!
一陣震耳的轟鳴撕裂了房間中壓抑的沉默。
庭院上空,爆炸接二連三,一連串刺目的術法光芒將漆黑的夜幕照亮。
與此同時,別院上空浮現出一層淡淡的香火之力,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盪開。
「看來各道的香引忍不住動手了。」傅雲舒微微昂著頭,臉上映照著火光。
正如她所料,庭院之外,各道匯聚而來的香引們已然手段盡出。
十餘種屬性迥異、形態不同的術法,裹挾著澎湃洶湧的香火之力,一波接著一波,狠狠轟擊在那層看似單薄卻堅韌無比的屏障之上。
各種光影與巨響交織,將整座別院映照得如同白晝。
然而,一連串爆炸過後,那香火屏障僅僅如同水波般略微閃爍了數下。
等到漣漪平復,便又一次恢復了原本的模樣,穩固如初,甚至連最細微的裂紋都未曾出現。
元冬站在眾香引前方,神色難看至極,牙關緊咬。
每當她的目光掠過自己右手手背上那道灼燒的劍傷,便恨不能立刻提起短矛,再與那道墨色身影戰上一場。
「繼續!」她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對身邊的香引道:「我不相信那個眼竅香引有這麼厲害,能抗住二十多位香引的聯手攻擊!」
各道香引聞言,不自覺地對視一眼。
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以及駭然。
她們本來也不相信有人能抗住剛才的一輪攻擊,但事實卻打了眾人的臉。
她們默不作聲,再次催動體內靈力與香火之力。
周圍的空氣頓時發出低沉的嗡鳴,更為耀眼、更為暴戾的光芒開始在各自面前匯集。
新一輪更加強大的術法波動,即將再次轟擊在香火屏障之上。
……
庭院內
「你放開我!」
「再不放我咬你啦,我真的咬你啦…嗷嗚…哎喲,我的牙!」
一個清脆卻氣急敗壞的女聲響起,伴隨著啃咬聲,緊接著是吃痛的抽氣聲。
傅雲舒從窗外的絢爛術法對抗中收回目光,輕聲道:「應該是河東道的五皇女楊蓉來了。」
房間內眾人心中微動。
現在房間中已經聚集了大部分皇女,唯一還差的便是本屆爭龍中年紀最小的五皇女。
果不其然。
說話間白璃已經邁步走入房間,右手隨意地提著一個身穿鵝黃皇女袍的小丫頭的後腰腰帶。
那被拎著的,正是河東道五皇女楊蓉。
她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身形嬌小,手腳並用地在空中撲騰,小臉漲得通紅,烏溜溜的眼珠里滿是羞憤。
「放我下去!」她扭動著身體,姿勢頗為滑稽。
「確定?」
「放手!!」楊蓉正在氣頭上,想也不想地大喊。
白璃不再多言,提著腰帶的手指一松。
「噗」的一聲悶響。
楊蓉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堅硬的青磚地面上。
她四肢著地,鵝黃的袍子沾上了灰塵,髮髻也散亂開來。
她似乎懵了一瞬,沒能立刻反應過來。
「哎喲,我的鼻子!」她捂住瞬間泛紅髮酸的鼻頭,痛撥出聲。
「噗嗤——!」
雖說眼下的場景不應該笑,但其中幾位皇女屬實沒忍住。
不過,大部分皇女的目光還是鎖定在了白璃身上。
白璃也在平靜地打量著她們,特別是排名靠前的幾位。
但最後,她的視線還是停留在了唐素問身上。
「人我已經全部帶來了。」白璃的聲音傳進每個人耳中:「接下來裡面交給你,外面交給我。」
唐素問神色鄭重:「好!」
她已經在武力的層面創造了機會,眼下便要看唐素問有沒有能力說服這些人,以及各方勢力的利益交換。
白璃相信,大部分皇女都不難,唯二需要關注的只有傅雲舒與洪嬌。
這兩位一個是排名第一的皇女,而另一位則是隴右道話事人。
說完,她緩緩拔出睚眥劍,邁步退出房間。
現在還有最後一件事需要她去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