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總部的位置,始終是個謎。
不單是各地夜遊巡,即便那些隸屬大小漏刻司的官員,乃至直屬欽天監的玄甲將,亦無人知曉它究竟藏於何處。
明明是從同一個地方受訓而出,可一旦被蒙上雙眼上了馬車,待再睜眼時,人便已身處大昭十道中的某一處。
但有一件事,各國欽天監卻出奇地一致,就是他們始終維持著皇權更迭。
倘若皇帝受到威脅,欽天監必會遣人馳援。
屆時,便能順藤摸瓜,找出總部的位置。
篝火邊,東方洵張了張嘴,幾乎要脫口反駁。
每一位香引都是欽天監從小培養到大,與欽天監的神像高度繫結,不可能背叛。
而且隨著年歲增長,香引的戰力也會越來越強。
欽天監怎麼可能對她們舉起屠刀?
這說不通。
可話到了嘴邊,卻卡在喉嚨里。
亡者說話時的語氣,那雙裸露的眼球里翻湧的情緒,還有那張因肌肉扭曲而猙獰的臉。
這一切都太過真實,真實到讓東方洵下意識相信了它的話。
「他……他們取走的,究竟是什麼?」東方洵發現自己的喉嚨乾的利害。
亡者深淵的動作停了下來。
它緩緩轉過頭,那隻裸露的眼球盯著東方洵,許久沒有說話。
篝火的光在它臉上跳動,讓那些肌肉纖維的蠕動顯得愈發詭異。
終於,它重新坐回篝火邊,將一塊乾柴丟進火堆。
「不知道。」亡者的聲音低了下去:「但絕不是人體正常存在的東西,就在胸口的位置,這裡。」
東方洵不自覺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胸膛。
隔著布料和皮肉,她能感受到心臟平穩而有力的跳動,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異物,沒有異常。
「它……也是如此?」東方洵指向山洞的方向。
亡者搖頭。
「竭心並沒有看到自己的香引被殺,但她變成深淵前,香引失蹤了。」
失蹤?!
東方洵瞳孔微縮。
香引被欽天監殺害這種事,她從未聽聞,香引莫名失蹤的事情她卻也聽過見過。
這種情況大多歸咎於妖魔暗中作祟。
可現在,東方洵心中卻生出了另一個更加駭人的猜想。
欽天監在利用她們這些香引的身體謀劃著名什麼。
她們就像是一個個培養皿,時機成熟便會被暗中收割。
這個想法如同附骨之疽般纏上心頭,讓她四肢百骸發寒。
過了好一陣,她才勉強從混亂中重新鎮定下來。
這時,她的鼻息間聞到一股怪異的肉香,定睛一看,篝火上不知何時架起了一條大腿。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我還有一件事不解。」
「我記得夜遊巡被妖魔血肉反噬,化作淵種之後,理應失去所有記憶才對。你們怎麼……」
不但保留了生前的記憶,甚至連思維模式都與身為夜遊巡時無異。
「很驚訝?」亡者抬起右手緩緩握拳,那些暗紅色的肌肉隨之繃緊:「我也很驚訝。」
「在這漫長的歲月里,我試圖弄清緣由,甚至嘗試復刻出更多如我們這般的深淵。」
它頓了頓。
「但大部分都失敗了。」
「她們無一例外,都成了沒有理智的怪物。」
「不過,我還是摸到了一些門道。」亡者隨意翻動著篝火上的血淋淋的肉塊。
東方洵:「什麼門道?」
「想恢復記憶,至少得滿足兩個條件。」
「其一,必須成就先天。」
「其二,臨死之前,須得在生與死的夾縫間,承受足夠巨大的精神刺激。」
它緩緩轉過頭,那雙沒有眼瞼覆蓋的眼球直直看向東方洵。
火光在那對瞳孔里跳躍,映出一片死寂的猩紅。
「但即便恢復了記憶……」亡者的聲音里透出幾分自嘲:「我們,依舊是怪物。」
靠著進食人類才能存活的怪物。
東方洵心中一凜。
她見識過深淵屠戮村鎮後站在屍山中啃食的畫面,那模樣絕不是人類,至少不是正常人類。
「嘎啊——!!」
就在這時,兩聲刺耳的鳴叫撕裂夜空。
亡者舉起篝火上那條大腿。
振翅聲中,一隻體型碩大的烏鴉俯衝而下,穩穩落於它裸露的臂膀之上。
烏鴉羽毛斑禿,雙目血紅,周身散發著濃烈的腐臭。
它先是沖著東方洵發出一聲刺耳的鳴叫,然後便低頭啄食起來。
東方洵的目光落在它腿上,那裡系著一條素白的絲巾。
見到絲巾,亡者渾身的肌肉似乎都微微繃緊了。
它伸出另一隻手解下絲巾,展開。
上面空無一字。
可亡者卻彷佛讀懂了什麼,那雙裸露的眼球里泛起一抹興奮。
「這是什麼?」東方洵忍不住問。
「訊號。」亡者緩緩起身,將那絲巾攥入掌心:「復仇的時機已經到了!」
它頓了頓,側過頭。
「還有,你現在自由了,能走多遠便走多遠。」
「……什麼?」
東方洵怔住。
亡者卻不再理會她,反手拔出插在一旁焦土中的巨劍,扛上肩頭。
沒一會兒,甦醒過來的竭心也走出山洞。
兩隻深淵一前一後,朝著山谷上方行去。
腳步聲在死寂的荒谷中迴蕩,漸漸遠去。
東方洵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夜風穿過枯死的林木,發出嗚嗚的哀鳴。
終於,她一咬牙,將昏迷的關朔背到背上,邁開腳步朝著那兩隻深淵離去的方向追去。
片刻之後。
荒山深處,傳來陣陣窸窣異響。
起初只是零星的摩擦聲,隨即越來越密,越來越響,如同潮水漫過灘涂。
無數活屍從山谷、溝渠、裂隙中爬出。
它們肢體扭曲,面目腐爛,眼眶裡跳動著幽綠的磷火。
密密麻麻,填滿了每一條山道,沉默而緩慢地向上京城壓去。
……
上京城,南門。
兩輛銅釘烏木馬車,正緩緩駛向城門。
李太微坐在前一輛的車轅上,雙手抱膝,不時踮腳遠眺。
不知為何,從剛才起,她心頭便沒來由地一陣陣發慌。
彷佛有什麼壞事即將發生,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是師父那邊出事了?
還是……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定下心神。
這時,馬車已行至城門下。
幾名守門士卒上前,抬手攔阻:「站住!開門檢查!」
馬車緩緩停穩。
車轅上,一名穿著深灰管家服飾的中年男子平靜道:
「勞煩軍爺通融一下,我們是秦家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