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
守門計程車卒面面相覷。
不遠處正巡視的校尉卻混身一哆嗦。
上京城裡敢這般說話的「秦家」,只有一家——大將軍府。
現任家主乃是當朝大將軍,族中更有多位兵家五衛的都尉、各道折衝府的實權人物。
說一句大昭兵家第一門第,毫不為過。
校尉急忙小跑上前,堆起笑臉:
「管事莫怪,新兵蛋子沒見過世面不懂規矩,我這就開門,這就開門!」
說罷,他連連揮手,示意士卒退開。
沉重的城門在絞盤轉動聲中,緩緩向兩側敞開。
那管家見狀,也並未以勢壓人,臉色更加緩和。
他從懷中摸出一疊銀票,不著痕跡地塞進校尉手中。
「使不得,使不得!」
「兄弟們守城辛苦,我們秦家與禁衛營也算老交情了。」管家壓低聲音:「本當下車受檢,只是車中皆是女眷,實在不便。」
「這些銀子,軍爺拿去給兄弟們打點酒水,就當在下犒軍了。」
校尉得了面子,又收了里子,更是熱情備至,親自將兩輛馬車護送出城門。
待馬車駛遠,他轉身回來,對著那幾個仍有些發愣的新兵,壓低聲音斥道:
「都長點眼力勁兒,還好遇到的是秦家的人,要是攔了其他貴人的車駕,腦袋不想要了?」
新兵們諾諾應聲,不敢再多言。
校尉這才鬆了口氣,將銀票揣進懷裡,抬頭望向城外漸沉的暮色。
不知為何,今日似乎特別安靜,外面的山林間連點蟲鳴鳥叫都沒有。
他皺了皺眉,只當是自己想多了,招呼眾人重新將城門合攏。
兩輛銅釘馬車在官道上行出二十餘里,速度才漸漸緩下。
車轅上,穿著深灰管家服飾的中年男子終於吐出一口濁氣,轉身隔著車簾低聲道:
「幾位殿下,我們已經安全了。」
車簾被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掀開。
月光漏進車廂,映出幾張年輕的臉龐——正是金蟬脫殼計劃中第一批離開上京的皇女。
說話的是其中一位眉眼溫婉的少女,她搖了搖頭:
「我們已經不是皇女了,當不得殿下的稱呼。」
「不敢。」管家垂眼,語氣依舊恭敬:「我們繼續沿著官道走上幾日,便能進入山南道地界,屆時自有人接應。」
「那便有勞管事了。」
車簾落下前,少女們朝車外投去最後一眼。
官道兩側的林木在夜色中搖曳,遠方上京城的輪廓已模糊成一片深青色的剪影。
就在這時,李太微從後一輛馬車上跳了下來。
黑髮在夜風裡輕晃,她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嘴裡叼著一根隨手扯來的野草,朝車廂方向拱手:
「各位姐姐一路順風,我也該回去向師父復命了。」
「多謝太微真人。」
馬車重新駛動,車輪碾過路面碎石,發出規律的轆轆聲響,漸漸遠去在官道盡頭。
李太微站在原地目送片刻,隨即轉身,朝著上京城的方向邁開腳步。
嘴裡野草的草莖被她咬得微微發苦。
夜風穿過官道兩側的林木,帶起沙沙聲響。
起初一切如常。
可走出不到三里,李太微忽然察覺到異樣。
官道上原本三三兩兩的行人、客商,不知何時竟開始慌亂奔逃。
剛開始只是一兩個,很快便越來越多。
馬蹄聲、車輪聲、慌亂的腳步聲混雜在一起,有人甚至丟下了行李,只顧埋頭狂奔。
「讓開!快讓開!」
「那東西最來啦!」
「救命,救我!」
「……」
驚呼聲此起彼伏。
李太微眉頭微蹙,伸手一把抓住一個從身邊跑過的客商:「發生什麼事了?」
那客商臉色慘白,語無倫次:「老、老虎!吃人的老虎!」
李太微還沒問清,客商已掙脫她的手,頭也不回地繼續逃竄。
她也沒有去追,而是拔出寶劍朝著眾人逃來的方向衝去。
「嗷——!」
遠處,傳來一聲震耳虎嘯。
月光下,一道巨大的黑影忽的從林間竄出,竟是一隻丈余長的吊睛大蟲。
它環顧一圈後,徑直撲向一個踉蹌跌倒的女子。
那女子懷中還抱著個三四歲的孩童,眼見猛虎撲至,她只來得及將孩子護在身下,閉眼等死。
「孽畜!」
李太微足尖一點,身形如箭射出。
腰間長劍出鞘的瞬間,劍鋒已斬至虎頸。
「噗嗤——」
液體濺了她滿手。
那老虎甚至沒來得及發出哀嚎,龐大的身軀便轟然倒地。
李太微收劍,正要扶起那對母女,卻忽然頓住。
不對!
她猛地低頭擰身,頭頂划過一道勁風。
學師父扎在腦後的馬尾頓時被虎爪拍散。
李太微一個前滾後翻身而起。
老虎竟然沒死!
她不可思議的看著腦袋耷拉在一邊的大蟲。
月光下,老虎皮毛脫落,身體上到處都是深可見骨的傷痕,許多地方已經高度腐爛,甚至長出肉蛆。
這樣一副殘缺的身體還能活動,顯然不符合常理。
但她並未感應到妖魔氣息,反而聞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味道。
一爪未中,那老虎也是楞了一下,但它立刻蓄力重新撲來。
這一次李太微不再留情,手中長劍閃起紅芒。
「赤霞!」
噗嗤——!
劍鋒從斷頸處切入,後腿處切出,整隻屍虎一分為二摔落在地,眨眼便化作黑灰飄散。
李太微伸手抓住一把黑灰:「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時,更多窸窣的聲響正由遠及近。
她心中那股不安驟然暴漲,再不猶豫,一把拉起癱軟在地的女子:「還能走嗎?」
女子臉色煞白,點了點頭。
「跟太微真人來。」
李太微將孩童抱在懷裡,提劍在前開路。
必須儘快回城,把這件事告訴師父。
可沒走出多遠,頭頂忽然傳來密集的振翅聲。
「嘎啊——!」
「啾啾——!」
「唳——!」
無數飛禽的鳴叫混雜在一起,撕破夜空。
李太微昂頭,雙眼逐漸瞪大。
月光被遮蔽了。
黑壓壓的鳥群如同翻滾的墨潮,從山林深處湧出,鋪天蓋地朝著官道壓來。
麻雀、烏鴉、山鷹……
甚至還有幾道體型龐大、雙翼展開足有丈余的怪鳥。
它們大多羽翼斑禿,有些甚至露出森森白骨,眼眶裡跳動著紅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