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大堂里晨光正好,幾縷從窗欞斜射進來落在地板上,映出空氣中細碎的塵埃。
白璃站在門外,晨風撩起她耳畔幾縷碎發。
她看著台階下那幾乎要將自己縮成團的少年,杏眸里掠過一絲瞭然。
「你便是吳念?」她聲音清冷,卻並不刺耳:「既然來了為何不進來?」
吳念抬起頭。
「我……」他聲音細得像蚊蚋,手指死死絞著衣角:「我害怕……」
「害怕?」白璃唇角微揚,帶著淺笑:「怕什麼?怕江大師把你賣了?」
「不、不是!」
少年彷佛被這話嚇到,慌忙搖頭。
他似乎生怕白璃誤會了江源,急促地解釋道:「江大師對我很好,還給了我很多機會,只是……」
話到一半,便又卡在喉嚨里,再也說不下去。
白璃本還想再調侃兩句緩解他的緊張,見狀也沒再多言。
只是側身讓出半個門框:「既然來了,便進來聊幾句吧。」
吳念遲疑片刻,終是點了點頭,小步跟在白璃身後踏進客棧大門。
不遠處的夥計正擦著櫃檯,瞥見這黑漆漆的少年,眉頭剛要皺起,又看見前面走著的墨裙女子,便訕訕收回目光,繼續埋頭幹活。
此時,李太微與姜玉嬋恰好已經放下了碗筷。
夥計麻利地收走空碗,白璃指了指對面空著的條凳。
「坐。」
「謝……謝謝。」
吳念沖著桌邊的姜玉嬋和李太微點了點頭,便縮成一團,小心翼翼地在那條凳邊緣坐下。
與鐵匠鋪里那些打鐵的肌肉猛男相比,吳念著實顯得有些藐小。
不過他才十二歲,再加上以前過的日子也不算好,未來可期。
「這就是吳念?」姜玉嬋溫聲開口。
她雖未出去,門口的場景卻沒能逃過天眼玉的偵查範疇。
「對。」白璃頷首。
李太微聞言,頓時也來了精神。
一雙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少年,彷佛在打量什麼稀罕物。
如果吳念透過考核,這可就是自己的小師弟!
太微真人就快有師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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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璃則有些頭疼地看著將頭越埋越深的少年。
這也有些太過內向了點。
不過,見面後她倒也鬆了口氣。
因為已經可以肯定,吳念並非所知的那種自閉症。
前世因為自身經歷,她也了解過一些自閉症的症狀。
區分自閉與內向其實很簡單。
前者迴避任何接觸,而後者雖不主動、偶爾迴避,但能自然對視。
再者便是社交回應、情緒理解以及適應變化的能力。
從吳念的反應來看,並沒有以上三點因素。
他回應確實有些延遲,卻並非無法理解他人的話。
會壓抑情緒,卻也能表達。
對新的事物和陌生人適應慢,但這恰好符合內向的性格特徵。
至於煉器天賦,因為有江大師推舉,白璃倒是不太擔心。
畢竟比起煉器術,現在的江大師或許已經不如自己,但在看人上,自己卻不及江大師皮毛。
所以,在確定吳念沒有太大的心理問題後,白璃便已經有了判斷。
「江大師叫你過來時,可曾說過什麼?」她開口問道。
吳念身體微微一僵,小聲道:「大師說……您想收一位親傳弟子。」
「那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麼?」
「知、知道……」少年頭垂得更低。
白璃道:「要想學習煉器術,可是要離開岐州,以後可能很少再回來。」
吳念沉默了。
客棧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鬧。
陽光在他黢黑的皮膚上鍍了層薄薄的金邊,汗珠順著額角滑落,他沒擦。
許久,他才輕輕點了點頭。
白璃看著他,繼續問道:「離開岐州,可有牽掛?」
「沒、沒有牽掛……」吳念聲音更細,「只是……還有舅舅和舅媽,是……是他們介紹我去鐵匠鋪的。」
白璃看向身側的姜玉嬋。
銀髮少女會意,伸手從腰間取出一個小布袋。
布料是普通的粗麻,但入手沉甸甸的。她將布袋推到吳念面前。
「這是一些銀兩,足夠你舅舅一家過日子了。」白璃道:「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給你一天時間安排。」
「明日一早在客棧門口等你。」
吳念木滯地接過錢袋,掌心傳來沉甸甸的觸感。
他不禁又抬起頭,主動看向白璃。
卻見她的臉上認真無比,沒有絲毫玩笑之意。
她真的願意收下我?!
這個念頭在腦中炸開,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您……」他喉嚨發緊,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您不覺得我……奇怪嗎?」
「有人說過你奇怪嗎?」白璃倒是不意外。
他的性格在前世或許不算特立獨行,但在這個世界,免不了被人說三道四。
「嗯。」吳念小聲應道:「每個人都這麼說。」
「吳念。」白璃的聲音平靜如水:「這個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人,甚至還有各式各樣的妖魔鬼怪。」
「他們各有各的性格,也都有自己的人生軌跡和活法。」
「你也無需太過在意他人的看法,甚至於妄自菲薄。」
少年怔住了。
這是他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觀點。
不是罵他、嫌他、恨鐵不成鋼,甚至不是鼓勵他「勇敢一點」「大聲一些」。
而是讓他不要在意其他人的觀點。
最重要的是,他能夠聽出來,白璃所說的話並非場面話,而是她真的覺得自己的性格沒問題。
這一刻,白璃在他心中的形象,不再是初見時那幅水墨描出的素美畫影。
而是眼前這一番話語,和那雙沉靜如深潭的杏眸。
「我……」
他心中有千言萬語,但這一刻卻不知如何表達出來,只是愣愣地看著對方,眼眶微微發熱。
姜玉嬋提起桌上的茶壺,往白璃面前的杯子裡添了些茶水。
沖著李太微昂了昂下巴。
後者立刻會意,雙手捧起那杯茶,端到吳念面前。
到這一刻,若是還不知道該做什麼,就不是內向的問題了。
吳念接過茶杯,雙腿一軟就要跪下,卻被白璃伸手端住手肘:
「跪就不必了。」
「師父,請喝茶。」他聲音終於大了些,雖仍比正常人說話聲音更小。
「嗯。」白璃接過茶杯,呷了一口:「記住,我的名字叫白璃,是一位游巡。」
頓了頓,她又指向身旁二人:「這是你二師父姜玉嬋,師姐李太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