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輛馬車停靠在漏刻司門前。
當她看清坐在車轅上的墨裙女子時,石楠的嘴角微不可察的往上牽了一下。
白璃也看到了門口的石楠,腰肢輕輕一擰便躍下車轅,轉身將姜玉嬋也抱下來。
「歡迎回來。」
「幸不辱命。」
姜玉嬋安靜地立在白璃身側半步之後,銀髮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朝著同樣落後石楠半步的柳月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石楠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掃了一圈,最終落在白璃臉上,點了點頭:「進去說吧,范壺正他們都在等你。」
「嗯。」白璃應了一聲。
四人轉身朝里走。
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漏刻司那株虬枝盤結的黃桷樹探出高牆,繞過蹲在門口的傀鬼。
「劍南道各方反應如何?」
對於石楠,相對而言還是比較值得相信,所以白璃並沒有繞圈子,而是開門見山問到。
石楠沒有回頭,聲音壓得低了些:「反對者占多數。」
她腳步微緩,側過半邊臉:「現在明確支援你的只有夜凰社和景州。」
景州?
白璃愣了愣。
夜凰社會支援自己的計劃她有準備,但不明白怎麼會獲得地方勢力的支援。
而且,景州她並未去過。
不過幾人已經到了正廳門口,白璃便沒有再問。
吱嘎——
房門緩緩推開。
廳內燭火通明,粗大的樑柱撐起高闊的空間,空氣中浮著淡淡的檀香與墨香。
主位下首兩側已坐了數人。
白璃目光一掃,只認出了范昭與夏松。
范昭依舊是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癯,他端坐在左首第一位,手邊放著一倍未動的茶水。
夏松則換下了明光鎧,只著一身常服,魁梧的身形坐在椅中。
見白璃進來,他微微頷首。
除他二人外,廳中還有四人。
右首第一位是個約莫四旬的中年男子,留著兩撇八字鬍,穿著便衣。
旁邊是一個白面無須、身材幹瘦的太監,穿著靛藍蟒袍,雙手攏在袖中,眼皮微垂,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
再下位則是兩個穿著官服的中年人。
見人進來,眾人紛紛起身。
柳月上前半步介紹道:「這位是景州刺史。」
八字鬍男子笑著拱手,聲音渾厚:「唐升,見過白游巡。」
白璃眸光微動。
「足下與唐素問是?」
「父女。」唐升笑容不變道。
此人居然是唐素問的父親,難怪石楠說景州支援自己的計劃。
「這位是劍南東道鎮守中官,常福壽公公。」柳月轉向那乾瘦太監。
常福壽抬起眼皮,細長的眼睛掠過白璃,又瞥了一眼她身側的姜玉嬋,聲音尖細:
「雜家常福壽,見過白游巡、姜香引。」
餘下兩人,柳月簡略帶過。
微胖的那位是劍南東道轉運使,掌管一道錢糧排程。
清瘦的那位是長史,負責民政戶籍。
皆是掌握實權的大官。
眾人重新落座。
范昭輕咳一聲,廳內細微的交談聲剎時靜下。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白璃身上,緩緩開口,聲音沉穩:「首先,老夫要代表劍南道,恭賀唐素問殿下榮登太子之位。」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幾分慨嘆:「此乃劍南道數十年未有之盛事,自此往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道可保高枕無憂。」
夏松聞言,臉上露出幾分與有榮焉的笑意,重重點頭。
范昭話鋒一轉,視線牢牢鎖住白璃,燭光在他眼中跳動:「此番大功,白游巡當記首功。」
白璃神色未動,只略一頷首:「分內之事。」
「不必過謙。」范昭卻搖了搖頭:「若非你在上京城中周旋斡旋,殿下未必能如此順利登位。」
他話說到此處,忽然頓住。
廳內的氣氛,也隨之微妙地沉凝下來。
轉運使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搓了搓手指,心中不知在想什麼。
長史則揣著手,只是盯著地面的青磚。
常福壽依舊垂著眼,彷佛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唐升則身體微微前傾,八字鬍下的嘴唇緊閉。
范昭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已不複方才的溫和,而是帶上了一種審慎:「只是……老夫聽聞,白游巡在上京時,曾代劍南道許下一個承諾。」
他目光如炬,直直看向白璃:「接收隴右道三百萬難民,此事,可是真的?」
白璃迎著他的視線。
「確有此事。」她平靜道。
廳內頓時靜了靜,所有人都神色各異。
「白游巡。」轉運使率先開口,臉上的肥肉隨著說話輕輕抖動:「不是下官潑冷水……這三百萬張嘴,可不是小數目。」
「劍南道雖有魚米之鄉的成府,可這些年天災不斷,賦稅又重,各州府的糧倉本就吃緊。」
「若驟然添上三百萬人,莫說供養,便是每日的口糧,都難以籌措。」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長史立刻接話:「不止糧食!遷徙途中,治安、疫病、安置……樁樁件件都是難題。」
「三百萬流民一旦失控,沿途州府必遭劫掠。」
「饑民易子而食的慘劇,史書上寫得還少嗎?屆時暴亂四起,恐釀成大禍!」
「夏折衝,你們軍隊那邊……」
夏松聞言濃眉緊鎖,沉聲道:「軍中的糧草,上京那邊給的本就不足,剩下的全靠各州府自籌。」
「若要分出一部分供養難民……將士們恐怕要先餓肚子。」
常福壽細長的眼睛眯了眯,尖細的嗓音慢悠悠響起:「咱家離京前,也曾打探過風聲。其餘各道……皆選擇明哲保身,無人願伸援手。」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畢竟,誰也不想惹禍上身。」
廳內討論聲漸起,你一言我一語,皆是對此事的憂慮與推拒。
白璃靜靜聽著,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范昭垂眸不語。
夏松本想再說什麼,但看了一眼白璃後又將話頭給收了回去。
其餘幾人一唱一和,將各方難處說得淋漓盡致。
白璃看在眼裡,心中對局勢已經基本明瞭。
今日說是議事,實則是「問罪」來了。
這時,常福壽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讓廳內倏然一靜。
他抬起眼皮,目光滑溜溜地轉向白璃,聲音裡帶著幾分勸誡般的溫和:
「白游巡,咱家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如今唐殿下既已坐上太子之位,劍南道便已得了最大的實惠。」
他頓了頓,唇角那絲笑意深了些許:「至於那三百萬難民……既然當初承諾時未經各方首肯,如今便當作一句戲言,揭過也罷。」
「何必為了區區一句承諾,讓整個劍南道冒這般大的風險?」
「戲言?」開口的卻不是白璃,而是坐在對面一直沉默的唐升。
「常公公的意思是,要我女兒剛坐上皇位,便背上背信棄義的罵名?」
常福壽麵色不變,細聲細氣道:「唐刺史言重了,為大局計,為天下計,區區罵名又有何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