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局？」唐升唇角勾起一絲譏誚：「常公公口中的大局，便是將三百萬人棄之不顧，任其自生自滅？」
常福壽眼皮微抬，聲音依舊平穩：「若能保全劍南道千萬百姓，犧牲三百萬人……亦是值得。」
「剛開始我們的計劃不就是如此？」
這次爭龍本就是劍南道與隴右道爭奪龍氣庇佑的權利。
如今劍南道勝了，理應隴右道承擔後果。
「劍南道的百姓是人，隴右道的百姓就不是人？」
「既然唐刺史如此愛民如子，那便由你們景州接收難民如何？」
「你——」
唐升眸中厲色一閃。
廳內氣氛驟緊，燭火都彷佛暗了幾分。
兩人對視，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范昭忽然輕輕敲了敲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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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聲輕響，雖然不重，卻讓所有人目光轉向他。
范昭抬起眼，視線緩緩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白璃臉上。
他聲音平和：「白游巡，老夫記得……當初你離開雙慶府時，我們給你的許可權中，似乎並無『代劍南道承諾接收難民』這一條吧？」
嚴格說來，白璃的工作只有保護劍南道的三位皇女。
談判、利益交換皆是唐素問之事。
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都匯聚在白璃身上。
白璃迎著那些視線，神色未變。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當時情勢所迫，這是最好的解法。」
她自然不會說出當時的真實想法。
「最好的解法？」范昭微微傾身，目光如炬：「白游巡，你可知三百萬難民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施一兩頓粥、發幾日乾糧便能了事的小善。
要讓三百萬流民恢復生產，自給自足，至少得白養他們兩三年。
這其中耗費的糧草、人力、物力，足以拖垮一道之地的財政。
白璃沉默片刻，抬起眼，燭火在她眸中跳躍。
「我有辦法解決糧食的問題。」
范昭眸光一凝：「什麼辦法？」
「我知道幾種食物，耐旱、耐貧瘠，產量可達水稻三倍以上。」白璃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且它們適應性強，很適合劍南道複雜的地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緩緩吐出後半句：
「若能推廣種植……以一州之地，養活三百萬難民並非不可能。」
「怎麼可能！」
轉運使脫口而出，臉上的肥肉因激動而抖動：「三倍產量？還耐旱耐貧瘠？白游巡，你莫不是在說夢話！」
長史也連連搖頭：「在下掌民政多年，從未聽聞此等神物。若真有這般糧食，天下何來饑饉？」
常福壽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嗓音尖細：「白游巡，空口無憑可不行。你所說的這些糧食……在何處？」
白璃迎上他的目光，聲音依舊平靜：「大昭沒有。」
范昭眉頭緊鎖：「那在何處？」
「海外。」
廳內剎時一靜。
海外？
雖然大昭國的海岸線很長，但海洋從來都不是人類的勢力範圍。
一則這個時代的航海技術落後，出海的風險極高，收益太低。
再則便是妖魔。
近海的蛟龍族暫且不提，深海之中更是隱藏著上古時期的古妖。
他們身軀巨大難以靠近淺海，但在深海之中卻是幾乎無敵的存在。
即便是蛟龍族也不敢招惹。
所以，除了少數將腦袋別在腰帶上的海客偶爾靠岸大昭外，固定的航路、成規模的商隊，更是聞所未聞。
「海外？」常福壽輕笑一聲：「白游巡的意思是，要為了你這不知真假的『神糧』，讓劍南道的船隻、人手去海上送死？」
「不必送死。」白璃搖頭：「我知道有人能將糧食帶來。」
眾人神色各異。
轉運使與長史交換了一個眼神，皆是搖頭。
常福壽垂著眼皮，嘴角那絲諷意更深。
一個夜遊巡，如何知道海外的情況，又如何斷定海外便有產量更高的新糧？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石楠終於開口。
「事已至此，爭論無益。」她頓了頓，繼續道：「白游巡既說有辦法，不如給她一個機會試試。」
「尋找新糧、試種推廣，並不需要劍南道立刻付出什麼代價，若時間到了新糧未成，再商議遷徙之事不遲。」
范昭沉吟良久，目光在白璃與石楠之間流轉。
最終，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罷了。」
他看向白璃，神色肅然：「老夫可以給你時間，但醜話說在前頭。」
「新糧之事干係太大，不宜立刻在全道推廣。既然你說一州之地便可養活三百萬難民……」
他頓了頓，視線轉向唐升：「唐刺史，你可願在景州先行試種？」
唐升八字鬍下的嘴唇動了動。
他下意識本想推脫，但腦海中卻是回憶起幾日前唐素問寄回的信件。
深吸一口氣後起身拱手：「在下願意。」
景州面積不小，但多山缺水，耕種面積在劍南東道排名末尾。
若真有三倍產量的耐旱作物，對景州而言百利而無一害。
「呵。」常福壽忽然冷笑一聲：「唐刺史可要想清楚，別到時候新糧種不出來，景州反倒要各州府接濟，那可就難看了。」
唐升臉色一沉，正要反駁，范昭已抬手打斷。
「無論如何，此次爭龍之局，白游巡居功至偉。」范昭看向白璃，語氣緩了緩：「老夫也願意信你這一回。」
「從今日起，漏刻司不會再給你釋出新任務，你可自行安排行程。」
他頓了頓，聲音轉沉：「但老夫只給你兩年時間。兩年之後，若新糧未成，或不足以支撐難民之需……我劍南道，不會冒險接收隴右道百姓。」
身為名義上的漏刻司與朝廷最高官員，范昭的話為這次議事下了蓋棺定論。
常福壽冷哼一聲，拂袖而起，率先走出廳門。
轉運使、長史等人也都神色各異地陸續離開。
最後，大廳里只剩下唐升與石楠、柳月，以及白璃與靜立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的姜玉嬋。
唐升留下是為了與白璃細商新糧之事。
白璃也沒隱瞞，將新糧生長環境與習性大致說了一遍。
至於新糧到底是什麼，自然便是土豆與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