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青鬃馬豎起耳朵，更加專注地感知著道路的起伏與方向，四蹄前後翻飛。
沒有了車箱的拖累，青鬃馬真正做到了一日千里。
第一天尚午，兩人一馬便已出了樂洲，進入雅州地界。
第二天半晚時分，益州城那熟悉的城牆輪廓已然在望。
上次來時，已經是一年多前的寒衣節。
那時二人才剛離開欽天監沒多久，對一切都朦朦朧朧。
到了城門口，白璃牽著青鬃馬去了城外拴馬莊。
這是大新城鎮才有的設施，專供客商或行人暫存馬匹車駕。
以前白璃不知，都是將馬兒帶進城裡。
不止要多交一大筆進城費，安置起來也麻煩。
因著天色將晚的緣故，拴馬莊前的人不多，只零星停著幾架馬車。
見有人牽馬過來，櫃檯後的夥計很快迎上去。
卻見是兩位年輕女子。
走在前頭的是一位墨裙少女，身形挺拔，柳眉杏目，膚白如雪，墨色裙擺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另外一位戴著素白斗篷，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嘴唇。
兩人氣質迥異，卻又莫名和諧。
夥計愣了愣，才忙堆起笑容:
「兩位娘子是要存馬？」
白璃頷首，目光掃過拴馬樁：「一晚多少錢？」
「50紋錢一天，包三頓草料。」夥計熟練地報數，又補充道：「精良草料另加20紋，清洗馬身也是20紋……若是需要修蹄釘掌，價格另算。」
白璃心中算了算，這價格倒是不算貴。
「我這馬兒無需栓繩。」她抬手摸了摸青鬃馬的鬃毛，那馬兒親暱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它不會亂跑。若是損壞了物品或者傷到人，我都雙倍賠償。如果它要離開也無需阻攔。」
她從袖中取出一塊碎銀，遞給夥計：「這是銀子，不用找了。」
「這……」夥計從未聽過這樣的要求，一時有些猶豫。
但當他接過銀子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分量十足，頓時喜上眉梢，連連點頭：「好嘞，娘子放心！小的定會好生照看！」
銀兩這東西，大部分時候還是挺好用的。
特別是從那些攔路山賊口袋裡借來的錢，用起來也不心疼。
白璃又拍了拍青鬃馬的脖子，低聲道：「在這兒等著，別惹事。」
「吁聿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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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鬃馬輕嘶一聲，像是聽懂了般，乖乖走到一旁的草料槽前低頭啃食起來。
馬廄中其他馬匹見狀畏懼的躲到一邊身體抖若篩糠，彷佛來的不是一匹馬，而是一隻大蟲。
駐馬莊的夥計從未見過如此模樣，嘖嘖稱奇。
安置好馬兒，兩人轉身朝城內走去。
益州城中的景色與一年前相比並無太大區別，青石板路依舊，街邊商鋪的幡旗在晚風中招展。
只是因為並非節日，比之上次寒衣節來時，街邊的攤位少了許多，顯得有些冷清。
走到上次買「貓魚嬉」木簪的位置，二人腳步微頓。
本想再照顧一次生意，卻沒在記憶中的地方發現那位賣簪老嫗的身影。
走到旁邊賣燒餅的攤子前，買了個燒餅。
攤主是個約莫四十多歲的婦人，面膛黝黑，手上沾著麵粉，正低頭揉著麵團。
「請問老闆。」白璃咬了一口剛出鍋的燒餅，隨意地問道：「隔壁的攤子今日沒開？」
婦人頭也不抬，悶聲道：「你說王婆啊？她去年過年時就死了，聽說是病死的。」
說完她打量了白璃一眼：「你們是王婆家親戚？」
許是死亡太過尋常的緣故，這個時代的人對此似乎並無太多顧忌，說起這話時語氣平淡。
白璃心中雖已經有了幾分猜測，但得到答覆後，還是感覺到身旁姜玉嬋微微一僵。
「不是親戚。」白璃神色不變：「單純好奇問問而已。」
婦人「哦」了一聲不置可否，繼續低頭揉面。
白璃將剩下的燒餅吃完，擦了擦手。
如今王婆死了，這「貓魚嬉」的款式怕是也要絕版了。
她沒再說什麼，牽起姜玉嬋的手，繼續朝城中走去。
觀月閣後院。
名叫夏無雙的少女坐在窗邊，她手中把玩著一副水晶靉靆，清澈的眸子無焦點地望著窗外的假山流水，心中卻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店掌柜小跑著進來，看到窗邊走神的東家，微微一愣，忙放輕腳步。
「大小姐。」
夏無雙回過神來，小心將靉靆收入懷中錦囊，這才轉頭看向掌柜，聲音輕柔：「怎麼了？可是有人鬧事？」
客棧、食肆，喝醉了酒闖出點禍端並不稀奇。
掌柜卻是搖頭，語氣帶著幾分遲疑：「外面有位白姑娘……說找您。」
「白姑娘？」夏無雙微微一愣，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相識之人，卻並無姓白的熟人。
突然，一道身影划過腦海。
墨裙，長劍，杏眸……
她猛地站起身，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激動：「你確定她姓白？！」
「應該……錯不了。」掌柜被少東家的反應嚇了一跳：「那位姑娘自稱姓白，身邊還跟著一位戴斗篷的姑娘。」
一年前寒衣節初見時，夏無雙便被那位白姑娘的學識吸引，最重要的是，對方同樣精通博古，對海外之物也頗有研究。
本以為二人會成為至交好友，卻沒想寒衣節沒過幾日，白璃便騎馬從客棧樓下掠過，在那之後便再未見面。
卻不曾想，對方又突然回來了。
想到這裡，夏無雙再也坐不住，轉身就往外走。
到了門口，她突然想起什麼腳步一頓，鬼使神差地又坐回梳妝檯前。
銅鏡中的人兒不施粉黛，臉色略微有些蒼白，許是這些日子操持生意、未曾好生休息的緣故。
她連忙開啟柜子里擺放的胭脂盒……
觀月閣大廳。
前去通報的掌柜很快就回來了。
與離開時的懷疑與猶豫相比，此時掌柜臉上帶著燦爛無比的笑容，熱情地招呼白璃與姜玉嬋去了三樓的雅間。
雅間布置清雅，牆上掛著水墨山水，桌上已擺好茶水點心，香爐里升起裊裊青煙，散發出淡雅的檀香。
姜玉嬋在桌邊坐下，手中把玩著一塊米花糖，語氣不無玩味道：
「看來這位夏小姐對姐姐的印象很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