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靜靜看了一陣雨,直到夜色完全籠罩山野,篝火也漸漸燃盡,只餘溫暖的灰燼。
她們便裹著同一張被單,在這臨時洞穴里相擁而眠。
姜玉嬋習慣性地將臉埋進白璃頸窩,呼吸輕緩。
白璃則手臂攬過妹妹的肩膀,將她圈進自己懷中。
火焰最後的噼啪聲漸漸沉寂,洞穴里只剩下兩人均勻輕淺的呼吸,以及洞外永無止息的、催眠般的雨聲江聲。
這一夜沒有姐妹間親暱的嬉鬧,卻讓兩顆心貼得更為安穩緊密。
一夜無話。
次日尚午時分,雨已徹底停歇,天空放亮。
白璃與姜玉嬋收拾妥當,離開了這處臨時的棲身地,沿著來路返回夏家車隊駐紮的渡頭。
然而,與她們離開時相比,營地里的氣氛明顯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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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商隊夥計、鏢師、乃至零散的旅人,在遠遠看到二女身影時,目光中都帶上了戒備與驚懼。
紛紛下意識地避開視線,或低頭做事,或轉身走開。
遠遠地,便能看到夏無雙獨自站在她那輛馬車旁,正朝著這邊張望。
她臉色比昨日蒼白了許多,眼下掛著明顯的青黑,顯然一夜未曾安眠。
見到白璃與姜玉嬋安然歸來,她似是長長鬆了一口氣。
但隨即,臉上又浮現出一抹猶豫。
她快步迎了上來,引著二女走向自己的馬車。
夏無雙坐在對面,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袖口,沉默了片刻,終於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白璃沉靜的臉頰上。
「我聽外面有人散播謠言說……兩位,妹妹是……夜遊巡。」
「並非謠言。」
「啊?」
「我沒有告訴你嗎?」白璃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繼續道:「我們確實是夜遊巡,昨晚我們便是去除妖了。」
她頓了頓,杏眸中倒映著夏無雙逐漸失去血色的臉:「我早晚有一天也會變成妖魔,這次來尋你只是為了完成任務而已,你……」
「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夏無雙臉色蒼白如紙。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是死死盯著白璃的臉,試圖在那張精緻清冷的容顏上找到一絲玩笑的成份。
但她失敗了。
白璃的神色平靜,即便是那雙本該溫柔多情的杏眸,此刻也難以掩蓋其中的冰涼。
「沒……沒有了。」
「那我們就先走了。」
白璃沒有再看她,而是轉身掀起了車廂的門帘,先讓姜玉嬋出去。
就在白璃也準備離開的剎那。
夏無雙的聲音忽然響起。
「白璃。」
白璃動作微頓。
「如果你不是為了任務,還會來找……」
「不會。」
車廂中,彷佛有什麼東西在這一瞬間破碎了。
門帘落下,隔絕了內外的視線,也隔絕了夏無雙最後一點期望。
營地邊緣,靠近江岸的碎石灘上。
姜玉嬋虛捂著紅唇,灰濛濛的眼睛眨巴了一下。
「姐姐對夏小姐太過無情了吧。」
白璃瞥了她一眼,聲音平淡:「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雖然只有一面之緣,但白璃早已看出這位夏小姐對自己的感情有問題。
與其舉棋不定,讓對方越陷越深,不如藉著這次機會快刀斬亂麻。
畢竟,夏無雙過的日子才更像是正常人該有的模樣。
明確拒絕了夏大小姐的心意後,白璃也識趣地搬離了夏家車隊的營地,在江邊尋了處相對平坦的地方落腳。
幸而雨勢已停,倒不必擔心淋雨。
只是和舒適的馬車比起來,露宿在野外的隱私性和舒適性確實差了不少。
不過二女走南闖北早已習慣這般風餐露宿。
姜玉嬋隨手掐了個法訣,地面碎石自動平整壓實,又從行囊中取出防潮的毯子鋪好,倒也不算難熬。
之後一整天時間,夏無雙都未再露面。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光初亮,江面霧氣未散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夏無雙又一次出現在白璃面前。
她的神色比起昨日緩和了許多,至少不再是那種失血般的蒼白,眼圈下的青黑也淡了些許。
語氣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兩位妹妹,白沙江的水退了,今日上午渡船應該就會過來,你們準備一下與我們一同渡江。」
白璃抬眸看她,點了點頭:「多謝。」
「見外了。」
夏無雙說完,轉身便走,全程沒有多看白璃一眼。
等她的身影消失。
「看來夏小姐已經走出來了。」
「你真的這麼認為?」
「難道不是嗎?」白璃歪了歪頭,杏眸中掠過一絲不解。
或許是男性心理以及前世經歷的影響,對於感情這種事,她向來比較遲鈍。
姜玉嬋輕笑一聲,灰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看來姐姐真是不了解女人吶,不過也罷了,時間會沖淡一切的。」
說完,她不再多言,俯身收拾起鋪在地上的毯子。
白璃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搖頭。
女人,真複雜。
等二女收拾妥當來到渡船碼頭時,已經有幾艘渡船緩緩靠岸。
其中一艘最大的渡船上,赫然寫著「夏記」兩個朱紅大字,顯然又是夏家的產業。
船工們吆喝著將跳板搭穩,夏家商隊的夥計們便開始忙碌起來,一箱箱貨物被小心搬進船艙。
騾馬們則在鏢師的牽引下陸續上船。
半個時辰後,渡船緩緩離岸,斜穿依舊洶湧的白沙江。
在縴夫們粗獷的號子聲中,渡船穩穩停靠在了文州港碼頭。
與其他時代一樣,港口所在的城市總是繁華的。
文州亦是如此。
但它的繁華與上京城那種莊重恢弘的帝都氣象不同,文州更加喧囂、熱鬧,充滿市井的煙火氣息。
天南地北的人和貨物都聚集在這小小的碼頭上。
吆喝聲、討價聲、號子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沸騰的喧嚷。
水產、海貨更是多不勝數。
竹簍里蹦跳的鮮魚,木盆中張牙舞爪的螃蟹,攤子上晾曬的各式魚乾蝦米,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咸腥味。
白璃前世身為渝都人,對於這樣碼頭市井的場景倒不覺陌生,反而生出幾分恍如隔世的親切感。
但對姜玉嬋而言,這卻是又一番全新的畫卷。
因此倒是看什麼都覺得稀奇。